沒多會兒,小幹事捧着厚厚的賬冊跑了回來,湊在陳寶林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陳寶林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,隨後嘆了口氣。
“楊副科長啊,你這不是難爲我嗎?”陳寶林翻開賬冊,手指戳在兩行墨跡上,“你們老楊家在咱們廠,那可是沾了大光的!你堂哥楊志,早先就分了一套。你大伯楊國強,也分了房!後來你大伯把工作頂替給了女婿林大勇,這房產還在他們名下扣着!”
陳寶林合上賬冊。
“廠裏多少老工人一家七八口擠在筒子樓裏嗷嗷待哺?你們家連喫兩套房,現在還來要?這口子我絕不敢開!”
面對陳寶林的疾言厲色,楊兵連眉毛都沒抖一下,身子微微前傾。
“陳科長,賬不是這麼算的。我大伯那套房,現在是我們家一大家子在住!現在家裏有幾個半大的孩子,轉個身都能撞破頭。總不能讓人天天睡煤棚吧?”
此時陳寶林也有一些糾結,按照章程來辦的話,絕對是不能給的,可楊國富是副廠長,這面子也不能一點不給。
他手指煩躁地敲擊着桌面,眼珠子滴溜溜亂轉,突然,動作停了。
“等會兒……”陳寶林身子探過辦公桌,壓低了嗓音,“我記得你們家老楊,之前是不是帶回來一個烈士遺孤?”
楊兵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徐有福那張怯生生的臉,果斷點頭。
“對,徐有福。我爸戰友的遺孤。”
“這不就結了!”陳寶林一拍大腿,滿臉的愁雲瞬間煙消雲散,“小楊,在鋼鐵廠要房,那是條死路。但你們家手裏捏着這張王牌啊!烈士遺孤的居住安置,那可是關乎擁軍優屬的大政策!”
陳寶林指着大街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這事兒你別在廠裏耗着。直接去找街道辦!就憑烈士遺孤這四個字,他們街道要是敢讓英雄的血脈連個住的屋子都沒有,那就是重大的覺悟問題!”
猶楊兵瞬間洞明瞭其中的關節。
他站起身,輕笑一聲。
這年頭,政策的帽子比甚麼黃金白銀都好使。
“受教了,陳科長。”楊兵乾脆利落地轉身,背對着陳寶林揮了揮手。
離開鋼鐵廠,目標,街道辦。
街道辦大院裏。
楊兵掀開簾子,大步跨進了主任辦公室。
何主任正捧着個搪瓷茶缸喝茶,見來人是楊兵,他剛湊到嘴邊的茶缸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“何主任,今兒個我可是來求您辦事兒的。”楊兵拉過一條長條凳,毫不客氣地坐下,目光直逼桌後的中年男人,“我得從您手裏,再摳一間房出來。”
搪瓷茶缸重重砸在玻璃臺板上。
何主任眉頭瞬間皺起,眼底滿是驚疑不定。
“小楊,你小子沒發燒吧?”他上下打量着楊兵,語氣裏透着荒謬,“你們老楊家在那個四合院裏,可是佔了整整一個後院!那麼大的地界兒,你還跑來找我要房?”
“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。”楊兵身子微微前傾,手指有節奏地叩擊着桌面。
“我爸底下還有雙胞胎,加上我妹,這人就已經很多了,我大伯家裏更是,一家六口人,住一個兩間房,這轉身都能撞着後腦勺,根本住不開。再者,我堂哥堂嫂現在都有正經工作,按規矩,他們也該單獨有一套房不是?”
何主任聽罷,臉色非但沒緩和,反而更加古怪。
他從抽屜裏摸出半張報紙,隨意地折騰着。
“要分房,你也該去找鋼鐵廠的福利科啊!”何主任連連擺手,滿臉的不理解,“你爸是鋼鐵廠副廠長,你堂哥也在廠裏上班,這廠裏的油水不比我們街道辦足?你跑我這清水衙門來化甚麼緣?”
楊兵冷笑一聲,眼神卻異常清明。
“廠裏?我堂哥早先已經分過一套了。”他攤開雙手,語氣無奈,“要是再厚着臉皮去要,別說陳科長難做,就是我爸在廠裏也得被人戳脊梁骨。這種壞規矩的事兒,我不能幹。”
何主任往椅背上一靠,雙手抱在胸前,態度愈發堅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