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黑市出來,楊兵直奔供銷社,買了些紅糖、大棗和幾罐水果罐頭,用網兜一提溜,蹬着自行車便趕往協和醫院。
病房裏的消毒水味依舊刺鼻。
見楊兵提着大包小包進來,剛被廠領導慰問過的小劉和小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“兵子,你這是幹啥!楊廠長剛帶着領導送了那麼多肉,你哪來那麼多錢買這些精貴玩意兒!”小劉掙扎着要起身,被楊兵一把按了回去。
“王哥劉哥,你們替我爸擋槍子,這就是過命的交情。點紅糖罐頭算甚麼。”楊兵將網兜放在桌上,拉了張椅子坐下,嘴角勾起笑意,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。
“這些死物不頂餓。等過兩天風頭過去了,我去鄉下轉轉,弄幾隻肥碩的野雞過來。那玩意兒燉在砂鍋裏,飄着一層黃油,配上點當歸黨蔘,才叫真正的大補。”
一聽到野雞兩個字,兩個本就肚子裏缺油水的大小夥子,喉結不受控制地瘋狂滾動了一下,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探照燈。
“野雞?那可是好東西啊!”小王捂着胸口的繃帶,咧開乾裂的嘴脣笑得像個孩子,“兵子,要是真有那玩意兒,哥幾個可就不跟你客氣了!”
兩天後的紅星鋼鐵廠。
邱局長捏着審訊記錄,一雙眼睛釘在楊國富的臉上。
楊國富坐在對面,手捧着個搪瓷缸,任由那股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來刮去。
這套應對方案,兵子早就給他交過底。
“那天夜裏我睡不着,尋思去街上溜達溜達透透氣。”楊國富放下茶缸,粗着嗓門回憶,“剛走到破衚衕那片,就撞見兩個穿黑棉襖的鱉孫。大半夜的鬼鬼祟祟,嘴裏嘰裏咕嚕吐出來的全是他孃的鳥語。”
他一拍大腿,震得桌上的鋼筆直跳。
“老子當年在戰場上聽這動靜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!一聽就不對勁,順着牆根一路摸過去,眼瞅着這倆孫子進了正陽門外高碑衚衕的院子,我這才趕緊調頭回廠裏點齊了兄弟,直接給他們下了餃子!”
邱局長不動聲色地磕了磕菸灰,深邃的眼底閃過戲謔。
溜達?大半夜跑去離廠區八丈遠的破衚衕透氣?
那破衚衕再往前走兩條街,就是四九城裏有名的鴿市——三教九流倒騰黑市票證的地方。
這老小子大半夜往那鑽,八成是家裏揭不開鍋,跑去黑市換棒子麪了。
可那又怎樣。
邱局長心裏那把算盤打得噼裏啪啦作響。
這三十多個帶槍帶雷管的敵特,是懸在整個四九城頭頂的一顆驚雷。
楊國富帶人把這顆雷給掐了,這就是捅破天的功勞。
至於他到底爲甚麼大半夜出現在黑市邊緣,在這樣驚天的功績面前,連個屁都算不上。
水至清則無魚,幹了幾十年公安,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。
“好一個溜達出來的意外之喜。”邱局長緊繃的臉頰終於鬆弛下來,露出笑意,伸手拍了拍楊國富的肩膀,“國富同志,這次你們紅星鋼鐵廠可是立了不朽的奇功!市裏領導點名要嘉獎你們保衛科!”
“爲人民服務,都是應該的。”楊國富咧開嘴,笑得一臉憨厚。
接下來的例行詢問便順利得多。
邱局長帶着幹警,直接在廠裏對那晚參與行動的退伍兵們進行了盤問。
這幫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油子,骨子裏就透着對老班長的絕對服從。
加上楊國富早就通過氣,十五個人的口徑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。
“副廠長指哪我們打哪。”
“沒看清長相,上去就按住了。”
“啥圖紙?沒瞧見,副廠長衝在最前面。”
滴水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