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那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退伍老兵,一個個咧着嘴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提一檔工資?每個月多出好幾塊錢,這在年代,能養活半口人!
更別提那十斤肉票,夠一家老小喫上小半年的肉星子。
楊兵低頭摸了摸口袋裏厚厚一沓的各類票據,嘴角微微上揚。
這一把險棋,算是走對了。
有了這個個人二等功傍身,加上父親那亮閃閃的一等功,在這個風起雲湧的大時代,他們父子算是徹底在四九城這潭深水裏,鑄成了一道誰也撬不動的鐵閘。
未來的路,算是徹底寬了。
接下來的一段時間,偏三輪的馬達聲在四九城外的土路上突突作響。
楊兵把着車把,跨鬥裏,楊升和楊穎這倆龍鳳胎興奮得臉蛋通紅,扯着嗓子迎風尖叫。
長這麼大,這倆小傢伙還是頭一回離開四九城的磚瓦牆,瞧見郊外的野鴨子和高粱地,簡直像脫繮的野狗。
直到西邊的殘陽把半個天際染成血紅色,倆孩子這纔打着哈欠,依依不捨地縮進跨鬥裏。
到廠裏交了車,楊兵一手牽着一個昏昏欲睡的小傢伙,踩着暮色跨進自家四合院的門檻。
剛繞過影壁,就聽見正房裏傳出一陣極其熱絡的笑聲。
掀開門簾,眼前的景象讓楊兵渾身一緊。
李秀梅正拉着個姑娘的手,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,又是端瓜子又是塞糖塊,那上下打量、恨不得把人看出朵花來的熱乎勁兒,活脫脫就是婆婆在相未過門的兒媳婦。
姑娘身後,還侷促地站着個半大小子,正是江城。
楊兵的目光越過母親,徑直落在那姑娘臉上,瞳孔一縮。
這姑娘是……江嬈?!
頭髮如今剪成了利落的齊耳短髮,臉上不知用了甚麼法子,膚色硬生生暗了兩個度,透着股常年在地裏勞作的粗糙感。
最絕的是,她右眼角下方多了一顆極具迷惑性的黑痣,連身形都被那件極其寬大的衣服給徹底掩蓋。
脫胎換骨。
若是把現在的她扔進前門大柵欄的人堆裏,別說是外人,就是她親爹媽死而復生,都絕不敢認!
“媽,我帶她進屋問點事,您先弄飯去。”楊兵不動聲色地走上前,將江嬈從李秀梅那如火般的熱情中拽了出來,給江城使了個眼色,反手便把裏屋的門插上。
門閂落下的悶響,將屋外的市井喧鬧瞬間隔絕。
楊兵轉過身,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具壓迫感,從江嬈臉上掃過。
“這臉,還有身份,真處理乾淨了?”
江嬈微微仰起頭,那張極其陌生的臉上透着超乎年齡的鎮定。
“奶奶動用了死線。戶籍、老家的介紹信、甚至是沿途的糧票記錄,全做死了,經得起市局查三遍。從今天起,世上再沒江嬈這個人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平穩得可怕,“我現在叫孫小萍,是你媽孃家那邊逃荒過來的遠房侄女。”
楊兵靠在五斗櫥上,腦子裏瘋狂盤算着這其中的利害關係。
昨天才剛拿下的個人二等功,他爹胸口還掛着一等功的牌子。
老楊家算是徹底在四九城這潭深水裏扎穩了根。
可一旦沾上這種身份有縫隙的人,在這個到處抓特務的敏感節骨眼,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。
“手筆夠大的。”楊兵把嘴裏的菸捲咬得微微變形,目光鎖定江嬈,“既然尾巴掃乾淨了,還來找我幹嘛?”
江嬈上前一步,直視楊兵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