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時一到,流水席開轉。
兩大盆紅燒狍子肉端上桌,濃郁的醬香裹着八角桂皮的霸道氣味,瞬間鑽進所有人的鼻腔。
緊接着是豬肉燉粉條、貼滿大鐵鍋的白麪餅子、炸得金黃酥脆的帶魚段。
在這個連窩窩頭都得精打細算的年代,這等排場簡直堪比國宴。
漢子們眼睛都綠了,筷子飛舞,酒碗碰撞,咀嚼聲和划拳聲交織成一片鼎沸的聲浪。
“來!敬咱們的新郎官和新娘子!”
楊兵端着白瓷海碗,江嬈乖巧地跟在身側,手裏提着兩瓶綠棒子二鍋頭。
“兵子,啥也不說了,弟妹這模樣,這身段,配你小子綽綽有餘!祝你們百年好合,早生貴子!”保衛科的老李仰頭幹了碗裏的烈酒。
楊兵嘴角噙着笑,來者不拒。
他平日裏極其自律,滴酒不沾,但在今天這個日子,看着滿院子過命的交情,看着身邊羞怯卻緊緊攥着自己衣角的江嬈,胸腔裏的熱血徹底沸騰了。
一碗接一碗的酒下肚。
從前院敬到後院,楊兵的腳步開始虛浮,原本白皙的臉頰爬上酡紅。
直到敬完最後一桌,他衝着江嬈扯出一個傻兮兮的笑,高大的身軀晃了兩晃,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“哥!”
“兵子!”
人羣一陣兵荒馬亂。
吳松陽和幾個壯漢七手八腳地扛起爛醉如泥的楊兵,將他穩穩地安置在婚牀上。
江嬈心疼地擰了熱毛巾,半跪在牀沿,一點點替他擦去額頭的細汗。
月上柳梢,殘席撤去,賓客散盡。
院裏的冷風吹散了些許酒氣。
楊國富蹲在正房的屋檐下,黑暗中,同在一個連隊待過的老戰友徐志良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,挨着他蹲下,遞過去一根大前門。
徐志良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驚駭。
“老楊,我剛纔沒敢認……主桌上那位,如果我眼睛沒瞎,那是咱們當年的……”
楊國富目光甩向徐志良,生生把對方後半截話逼了回去。
“那是兵子自己結交的忘年交。”楊國富目光盯着腳下的青磚,“我楊國富有多大能耐你還不清楚?我連那位的門檻朝哪開都不知道。”
徐志良轉頭看向東廂房窗戶上透出的微弱紅光,心裏翻江倒海。
楊國富一把攥住徐志良的手腕。
“老徐,今天這事,爛在肚子裏。誰要是敢出去嚼舌根,暴露了首長的行蹤,別怪我楊國富翻臉不認人,親自敲碎他的滿口牙!”
徐志良嚥了口唾沫,重重地點了下頭。
“老楊,你放心,規矩我懂,打死我也不能往外蹦半個字。”
龍鳳喜燭燃了一半,跳動的火光將東廂房映得昏黃曖昧。
江嬈坐在拔步牀沿,聽着身旁男人沉重綿長的呼吸,眼圈不自覺地泛起一陣劇烈的酸澀。
這一天太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,夢醒了,骨子裏的恐慌便開始瘋長。
她沒有孃家人撐腰,身邊只有一個年幼不懂事的弟弟,往後餘生的所有指望,全盤託付給了眼前這個喝得爛醉的男人。
這四九城水太深,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,萬一哪天眼前的依靠塌了,這漫漫長夜她該怎麼熬過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