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寬敞氣派的三進四合院,此刻看上去亂糟糟的。
遊廊全被木板封死改成了小單間,院子中間橫七豎八地拉滿了晾衣繩,各家的煤球、破爛傢俱堆積在一起,連個下腳的空兒都快沒了。
“同志您看看,您可得好好看看!”大媽跟在旁邊大吐苦水,指着那些私搭亂建的棚子,“這宅子以前是個大財主家的,那叫一個氣派!可您瞅瞅現在敗落成啥樣了?一到下雨天,那後院的屋頂直漏水,我們找街道辦反映了好幾回,想請上頭派人來修修,硬是連個響兒都沒聽見!”
楊兵一邊裝模作樣地從兜裏掏出小本子寫寫畫畫,一邊故作威嚴地點頭。
“大媽您放心,羣衆的困難我們是看在眼裏的。我這幾天剛接手工作,等我把這片區的情況摸透了,回去就立刻打報告,爭取早點把維修隊伍批下來!”
大媽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,扯着嗓子就衝院裏喊。
“大夥兒快出來啊!街道辦的同志來體察民情啦!咱們修房頂有指望啦!”
這一嗓子下去,各屋的門簾紛紛撩開,男男女女圍了上來,七嘴八舌地衝着楊兵大吐苦水,滿臉都是對青天大老爺的期盼。
楊兵遊刃有餘地和這羣街坊鄰居打着官腔,目光卻透過人羣,盯住了中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旁邊。
一口青石壘成的水井正靜靜地立在那裏。
井臺邊上還放着幾個剛打滿水的水桶,溼漉漉的地面證明這口井使用頻率極高。
楊兵狀似無意地溜達過去,指着那口水井,對着跟在身邊的那個大媽閒聊。
“大媽,咱們院這喫水還方便吧?我聽說前陣子大旱,不少地方井水都見底了,這井沒受影響?”
大媽一拍大腿。
“可不是嘛!前幾個月那水淺得都快抽不出來了,打上來的全是黃泥湯子!不過這陣子秋雨一下,地下水又漲上來了。您瞅瞅,現在這水清亮着呢,全院十幾口人洗衣做飯全指望它!”
大媽說着還熱情地抄起水瓢,想給楊兵舀一瓢嚐嚐。
楊兵擺手謝絕,心底的算盤卻已經徹底落空。
井底有水,而且每天都有人打水。
這意味着他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全院人的情況下,把井底的淤泥挖開去取那批財寶。
強行下手,百分之百會暴露。
敷衍了幾句承諾後,楊兵藉口還要去下一個院子走訪,在全院人感恩戴德的目光中推着自行車出了大門。
夜裏,炭火盆把東廂房烘得暖洋洋的。
楊兵靠在椅背上,手裏把玩着兩枚核桃,將白天在老宅的見聞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。
江嬈聽完,緊蹙的秀眉反而舒展開了,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。
楊兵停下手裏的動作,目光深邃。
“那院子裏現在全是人,眼睛太多了。最要命的是那口枯井現在成活井了,全院人天天圍着它轉。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轉移出來,絕對沒戲。”
江嬈走過去,將下巴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拿不出來就放着。既然是被水淹着,又埋在井底,別人更不可能發現。咱們不差這點東西,犯不着爲了它去冒那個險。”
楊兵反手握住她的手掌,眼底閃過厲芒。
“眼下只能先這麼着。那批東西就當是存死期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只要這四九城還在,早晚有一天,我會連本帶利地給它挖出來。”
院裏那場熱鬧的婚事總算落了幕,四九城又恢復了往日的按部就班。
在家踏踏實實歇了幾天,楊兵換上一身工作服,大步跨進了紅星鋼鐵廠的大門。
月初的採購科辦公室裏,楊兵剛拉開椅子,還沒來得及給手底下幾號人派發這月的指標,門板被人推開。
吳松陽夾着個黑皮包,踱着四方步邁過門檻,目光直奔楊兵。
“兵子,日子過得挺滋潤吶。”吳松陽把皮包往辦公桌上一拍,拉過一條長凳坐下,指節在桌面上敲得篤篤響,“我可得給你敲敲警鐘,這都連着兩個月了,你們科的採購任務一直沒有完成,下個月要是再交不上差,廠辦那邊我可兜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