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能踏實得下啊!”楊有金翻身坐起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聲音直哆嗦,“那可是四九城!皇帝老子住過的地方!二叔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界也就是縣城供銷社。城裏人都喫啥?穿啥?那鋼鐵廠的鐵飯碗,咱這泥腿子真能端得穩?這心裏頭,簡直像揣了十八隻兔子,一刻不得閒!”
楊兵暗歎一聲,索性也披上衣服,靠在土牆上。
從大柵欄的熙熙攘攘,描繪到紅星鋼鐵廠高聳入雲的煙囪;從四合院裏錯綜複雜的人情世故,講到城裏定量供應的肉票糧票。
兩個大男人的剪影投射在糊着報紙的土牆上。
楊有金聽得連連倒抽冷氣,時而雙眼放光,時而緊張得直嚥唾沫。
硬是伴着幾聲狗吠,熬到了東方天際泛起微白的魚肚色。
心底的石頭終於落了地,楊有金緊繃了一宿的神經徹底鬆懈,腦袋一歪,震天響的呼嚕聲隨之而起。
晨霧將村子包裹得嚴嚴實實。
楊兵領着楊有金,踩着溼漉漉的黃泥路,大步跨進了村長的院落。
泛黃的介紹信上,那枚紅泥大印重重砸下。
村長盯着紙上的戶口遷移證明,滿臉都是掩蓋不住的豔羨。
“到底是國富兄弟出息大發了!”村長的手指點了點桌面,語氣裏透着幾分唏噓,“這穿了綠軍裝,進了大城市當了副廠長,還沒忘了拉扯鄉下的親骨肉!來福啊,你這是祖墳上冒了沖天的火光,到了四九城可得玩命幹,別砸了咱村子的招牌!”
楊有金雙手顫抖着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紙,激動得連句囫圇話都拼湊不出,只會一個勁地傻樂。
辦妥了一切,兩人快步趕回破土屋。
院落裏,此時已經堆起了一堆破爛。
二嬸正撅着屁股,滿頭大汗地將一口豁了邊角的大鐵鍋往破麻袋裏死命塞,旁邊還散落着木盆,舊棉絮,甚至還有幾件滿是補丁的破夾襖。
楊兵看着這一地零碎,眉心突突直跳。
“二嬸,把手裏的東西全放下。”
他上前一步,直接抽走了那個破麻袋,目光掃過那堆破爛。
“這些零碎物件,一件都不帶。到了四九城,全套置辦新的。鍋碗瓢盆、被褥行囊,百貨大樓裏甚麼都有,咱們一家人只管帶上人走就行。”
二嬸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“我的活菩薩哎!這可都是過日子的命根子!這鍋底補補還能熬粥,那棉絮彈一彈一樣暖和!去了城裏啥都買,得花多少冤枉錢啊!這不是糟蹋東西嘛!”
楊有金心裏也直滴血,但在侄子面前不敢硬頂,只能搓着雙手,滿臉堆着討好的乾笑。
楊兵眼神一沉,語氣瞬間冷硬。
“二叔,四九城那是講究臉面和規矩的地方。我爸在廠裏大小是個副廠長,你們揹着這堆破爛進四合院,是要讓滿院子的人戳我爸的脊樑骨?說楊副廠長鄉下的窮親戚進城要飯來了?”
面子大過天,更何況是進城幹部的面子。
兩口子狠了狠心,狠狠跺了一腳地,除了幾件勉強體面的換洗衣裳,剩下的破爛統統扔在院裏,便宜了那些眼巴巴趴在牆頭圍觀的鄉鄰。
車軸聲碾碎了村子清晨的寧靜。
一輛借來的破舊驢車,拉着一家三口和兩個包袱,在鄉親們眼紅嫉妒的複雜目光中,絕塵而去。
一路顛簸進了縣城,又擠上一輛綠皮長途客車。
汽油味混雜着各種難以名狀的怪味,燻得二嬸和楊來福臉色慘白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。
直到站在縣火車站那座氣派的紅磚建築前,楊有金一家人才真切地體會到了甚麼叫頭暈目眩。
售票窗口前人頭攢動,宛如一條長龍。
楊兵毫不拖泥帶水,徑直走到窗口,將介紹信和幾張大團結果斷拍在木臺上。
“同志,四張去四九城的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