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劉春花扒着炕沿，整個人蜷縮起來，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滾，臉色慘白。
“媽……肚子、肚子墜得慌……怕是要生了……”
孫桂芝到底是從舊社會熬過來的老孃們，心裏雖然打鼓，面上卻穩得住。
她一把托住劉春花的腰，扯開嗓子朝屋外吼。
“老頭子！春花發動了！”
楊國強慌慌張張掀開門簾。
“這……這咋整？我上衚衕口借板車？”
孫桂芝狠狠瞪了他一眼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借個屁的板車，趕緊去隔壁叫劉大媽搭把手，把人往醫院送！順道讓劉家那小子腿腳快點，去把楊志給我拽回來！媳婦都要生了，還上甚麼狗屁班！”
十幾分鍾後，鋼鐵廠的大門被拍得震天響。
鄰居小劉跑得氣喘吁吁，扯着脖子往裏頭喊。
“楊志！楊志！別幹了！你媳婦要生了，趕緊上區醫院！”
正在巡邏的楊志腦子裏嗡的一聲，紅着眼珠子衝進保衛科辦公室，劈頭蓋臉請了假，蹬上一輛自行車，瘋了一樣朝醫院狂奔。
醫院長長的走廊裏瀰漫着來蘇水味。
急促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迴廊裏迴響，楊志大口喘着粗氣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停在產房的大門前。
“媽！春花呢？春花進去了？”
孫桂芝正焦躁地來回踱步，見兒子這副丟了魂的模樣，趕緊迎上前。
“早推進去了！大夫查了，說直接開了三指，是個順當的胎相，這會兒正在裏頭使勁呢！”
話音未落，，產房厚重的門縫裏擠出一道白色的身影。
戴着口罩的女大夫眉頭微皺，語速極快。
“產婦家屬！劉春花家屬在不在！”
楊志雙腿一軟，撲到大夫跟前。
“大夫！我在！我媳婦她沒事吧？”
大夫看了一眼這個滿頭大汗的年輕漢子，語氣放緩了些。
“產婦體力消耗太大，這會兒有點脫力。你們家屬趕緊準備點高熱量好消化的喫食遞進去，沒力氣這孩子可生不下來！”
楊志懵了，兩隻手在空蕩蕩的衣兜裏胡亂摸索，急得直掉眼淚，他這急赤白臉地趕過來，哪顧得上買甚麼喫食。
一隻手重重拍在楊志的肩膀上。
孫桂芝挺直了腰板。
她轉身從長椅上的竹編大挎籃裏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被厚棉布裏三層外三層包成糉子似的鋁製飯盒。
層層布料撥開，蓋子剛一揭開，一股濃郁的紅糖甜香混着雞蛋的腥香，瞬間衝散了走廊裏的消毒水味。
“大夫，您瞅這個成不？臥了四個實心大雞蛋的紅糖水，我擱家裏土竈上一直溫着呢，還燙嘴！”
女大夫一把接過那鋁飯盒，連句廢話都沒顧上交代，轉身大步跨回產房，用腳跟帶上了沉重的綠漆木門。
楊志猶順着牆根滑坐在水磨石地板上，雙手揪着自己的頭髮。
大伯母孫桂芝則閉着眼，雙手合十，嘴裏唸唸有詞地拜着滿天神佛。
不知熬了多久，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擦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