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花花的大米,細得不帶雜質的白麪,在這個粗糧都得精打細算着喫的節骨眼上,這些東西簡直是在發光。
劉爺狠狠抽了一口煙,將菸頭扔在地上碾滅,語氣裏透着難以掩飾的激動。
“楊老弟,你這批貨,簡直就是久旱逢甘霖!現在內城那些大院裏的主兒,爲了弄點細面給老人孩子補身子,眼睛都熬紅了。”
劉爺利索地從懷裏掏出厚厚一沓錢,直接塞進楊兵手裏。
“哥哥不瞞你,今天街道剛發了通知,定量回調,這細糧的黑市價也跟着降了兩毛。但這批貨成色太頂,哥哥給你湊個整,五百塊,你點點。”
楊兵連看都沒看,隨手將那沓錢揣進內兜。
就在楊兵拉起空板車準備原路返回時,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前方陰暗的拐角處一閃而過。
那是鋼鐵廠一車間的主任,平時在廠裏走路帶風、鼻孔朝天的人物。
此刻卻像個偷腥的貓,弓着背,正拽着一個黑市小販的袖子,爲了幾毛錢的紅薯面差價爭得面紅耳赤,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。
往日的威風凜凜與眼前的狼狽不堪,形成了極具諷刺意味的對比。
楊兵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在寒風中爲了幾口粗糧折腰的車間主任,不由得在心裏冷笑一聲。
這世道,脫了那身制服,剝去那層身份的皮,誰不是在泥潭裏拼了命地刨食喫。
他沒有上前搭話,連腳步都沒有片刻停頓,拉着板車,乾脆利落地隱入了四九城茫茫的夜色之中。
日頭掛在中天。
紅星鋼鐵廠大門外,李來財揣着手,原地不停地跺着碎步。
他身後跟着倆凍得鼻頭通紅的漢子,守着一輛捂得嚴嚴實實的板車。
楊兵剛跨出大門,一眼就瞥見那輛扎眼的板車,心裏頓時有了底。
他大步迎上去,一把掀開氈布的一角。
一頭體型驚人的黑毛野豬赫然橫在車上,獠牙外翻,少說也有三百斤往上。
野豬旁邊,還蜷縮着一頭毛色斑斕的野鹿,脖頸處一刀斃命。
“嚯,李叔,你們這趟進山可是端了閻王爺的壽宴啊。”
楊兵拍了拍手上的灰,眼神裏透着讚賞。
李來財湊上前,壓低嗓門,滿臉堆着諂媚的笑意。
“託楊主任的福,兄弟們拼了把力氣。這豬是給廠裏的,那鹿……專門給您留的。”
楊兵眉頭一挑。
“一碼歸一碼。野豬走後勤部的賬,野鹿我自己掏腰包,按黑市的價走。”
李來財趕緊擺手,夾着煙的手指頭直哆嗦,急得臉色通紅。
“使不得!絕對使不得!這鹿本來就是孝敬您的,哪能要您的錢!”
楊兵冷下臉,目光在另外兩個漢子身上掃了一圈。
“平日裏跟你形影不離的陳老大呢?怎麼沒見他人影?”
李來財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去,狠狠抽了一口冷氣,眼底泛起愁苦。
“別提了。陳老大那剛滿歲的狗娃子病了,燒得跟火炭似的。前陣子打獵分的那點錢,全讓他換了粗糧填肚子。這回進山,大傢伙商量好了,把這豬賣了,先湊一筆錢給陳老大,讓他帶娃去城裏大醫院看病。”
聽聞此言,楊兵心裏咯噔一下,一把奪過李來財手裏的繮繩。
“救人如救火,還愣着幹甚麼?跟我進廠!”
後勤部大院裏,楊兵雷厲風行,直接把野豬過了秤,結清了條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