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松陽端起自己的茶缸猛灌了一口,臉色卻依然沒有完全舒展,“那陳瑩瑩呢?你打算怎麼處理?”
提起這個名字,吳松陽也是一陣頭疼。
中專生在這個年代那就是金貴的大熊貓,各個廠子搶破頭的寶貝。
可這丫頭心比天高,剛來就捅出這麼大婁子。
開除了?以後上頭誰還敢給紅星廠分派高材生!
留着?這尊大佛誰供得起!
楊兵放下水杯,指節在木質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擊着。
“泥腿子不懂新科學,秀才也下不了爛泥地。這陳瑩瑩肚子裏有貨,但那是死書,沒接地氣。”
楊兵抬起眼皮,目光透着一股老辣,“把她下放到車間去。三個月!讓她每天跟着工人們一起流汗,去食堂打飯,去聽聽老少爺們兒怎麼爲了幾毛錢斤斤計較。等她知道了甚麼叫基層,她那股子眼高於頂的心氣兒自然就磨平了。”
吳松陽聽得連連點頭,眼中閃過讚賞。
楊兵沒停頓,繼續拋出對策。
“至於財務科,不能再搞一言堂。以後所有的報表審批,成立一個三人小組。陳瑩瑩負責覈算,張姐負責複覈,趙科長負責最終把關。三個人交叉簽字,少一個印章,報表直接作廢!誰出的紕漏,誰負責到底!”
吳松陽一拍大腿,站起身,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“好一個三權分立,互相牽制!這法子絕了!”吳松陽看向楊兵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吳松陽搓了搓手,走到楊兵面前,壓低了嗓音。
“楊兵啊,你這腦子、這手腕,放在後勤科都是屈才了。我問你,你對入黨有甚麼想法沒有?”
入黨這兩個字一出,楊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作爲一個穿越者,他太清楚這兩個字在當下的分量了。
五十年代末,六十年代初,再往後那場席捲全國的十年風暴……在這個講究成分和站隊的年代,一個黨員的身份,就是一面最堅不可摧的免死金牌,是一張保護自己和全家人在驚濤駭浪中安穩活下去的護身符!
楊兵眼底閃過光芒,脊背瞬間挺得筆直。
“書記,咱們工人階級,誰不向往組織?”
吳松陽滿意地笑了,伸手拍了拍楊兵結實的肩膀。
“你小子覺悟就是高!你現在雖然年紀小,但你立下的功勞、在工人裏的威望,大家都看在眼裏。你先回去寫份入黨申請書,把個人的思想彙報寫清楚,組織上會着手考察你。”
當晚,四合院楊家。
昏黃的白熾燈泡底下,楊國富的手在膝蓋上摩挲,激動得渾身直打擺子。
“好!好啊!”楊國富眼眶通紅,一把攥住楊兵的手腕,“你要向組織靠攏了!爹替你高興!”
桌上鋪着一張嶄新的紅絲線信紙。
楊兵提着鋼筆,字跡遒勁有力,沒有華麗的辭藻,只有實打實的幹勁和對集體的表態。
楊國富在旁邊不時補充兩句他在部隊裏學來的思想覺悟,父子倆一直熬到後半夜,才把這篇分量極重的申請書一筆一劃地謄寫完畢。
第二天一早,冷風還在刮。
楊兵拿着那份帶着墨香的申請書,敲開了李書記的辦公室大門。
李書記主管黨羣工作,平時不苟言笑,是個出了名的鐵面判官。
接過申請書,李書記戴上老花鏡,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,原本嚴肅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溫和的笑意。
他摘下眼鏡,將申請書妥帖地鎖進抽屜裏。
“字如其人,骨頭夠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