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靜的只是楊兵這條衚衕。
那天傍晚,剛過六點,楊兵還沒來得及把自行車支進院子,衚衕西頭就傳來一陣嘈雜。
七八個人,打頭的是張凱,身後跟着四個戴紅袖章的,最後頭還綴着兩個街道辦的小幹事。
楊兵一隻腳還擱在腳蹬子上,沒動。
隊伍徑直拐進了衚衕中段那個小院程家。
院門沒鎖,張凱一推就開了。
楊兵把車往牆根一靠,慢慢跟了過去,街坊三三兩兩從門縫裏探出腦袋,很快聚了一小堆人,誰也不敢站太近,隔着七八步遠,伸長了脖子往裏夠。
院子不大,三間正房年久失修。
程大虎被兩個紅袖章從屋裏架了出來。
六十出頭的老頭,兩條腿發軟,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溝。
張凱站在院中央,把手裏那張紙展開,揚了揚。
“程大虎,解放前你家在冀東佔了二百八十畝地,僱了十幾個長工。這些事實你承不承認?”
程大虎嘴脣翕動了兩下。“那是……那是我爹的地……建國以後全歸公了,我甚麼都沒留啊!”
“你爹的就是你的!剝削階級代代相傳,骨子裏的東西改得了嗎?”
張凱的筆帽在檔案袋上敲了一下,紙頁翻過去,露出底下一行手寫的紅字地主成分,需重點審查。
就在這時候,堂屋的門簾被人從裏頭掀開了。
一個小丫頭衝了出來。
九歲上下,瘦得臉頰凹進去一塊,她一頭撞進程大虎懷裏,兩隻細胳膊箍住老頭的腰,仰着臉衝張凱喊。
“你們放開我爺爺!他沒做壞事!他是好人!”
在安靜的衚衕裏扎得人耳朵疼。
張凱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沒接話,甚至沒皺眉,只是偏過頭,衝身後的紅袖章抬了抬下巴。
兩個人上前,一個掰小丫頭的手指,一個摟她的腰往後拽。
程程死不撒手,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。
“爺爺,不要帶走我爺爺!”
程大虎整個人縮了下去,佝僂的脊背弓得更深,他沒掙扎,只是低着頭,用一隻手摸了摸孫女的腦袋。
“程程聽話,爺爺去開個會,開完就回來。”
開完會就回來。
楊兵站在人羣外圍,程大虎那句話飄進耳朵,胃裏頭攪了一下。
開完就回來,這年頭多少人說了同樣的話,再也沒踏進過自家的門檻。
小丫頭最終還是被掰開了。
兩個紅袖章架着程大虎往衚衕口走,隊伍魚貫而出。
街坊們讓開路,沒人搭腔,沒人伸手。
楊兵盯着那個坐在地上的小身板看了三秒,腳底板往前挪了半寸又收回來了。
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