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到了。
往年這時候,八仙桌早該鋪上新報紙,李秀梅的竈間從天沒亮就開始冒熱氣,鞭炮聲能從衚衕這頭炸到那頭。
今年不一樣。
臘月二十九下午,吳松陽在廣播室唸了一份通知全廠幹部職工春節期間不放假,集中進行政治學習,除夕當天全體到食堂喫憶苦思甜飯。
廣播唸完,車間裏沒人吱聲。
楊兵擱下手裏的採購單,盯着桌上的日曆看了兩秒。
他在後勤部坐了一會兒,起身去找楊國富。
楊國富正跟兩個年輕保衛員交代夜班的事,見楊兵進來,擺了下手,讓那倆人先出去。
“爸,除夕的事您聽了吧?”
“聽了。”楊國富把旱菸在桌角磕了磕,“不放假就不放假,廠裏安排甚麼咱幹甚麼。”
楊兵靠在門框上。
“媽那邊您交代一聲。別讓她準備年夜飯了,省得做了一桌子菜咱爺倆喫不上。”
楊國富沒接話,半晌,嗓子眼裏擠出一句。
“……你媽昨天就開始發麪了。”
楊兵沒吭聲。
李秀梅發了面,揉了劑子,餡兒剁了三大盆,案板上碼了整整齊齊四排餃子,拿溼布蓋着,等爺倆回來下鍋。
等不着了。
除夕當天,鋼鐵廠大食堂。
長條桌拼成三排,鋁飯盒一溜兒擺開。
飯盒裏頭盛着灰撲撲的糠菜糰子,米糠摻着野菜葉子攥成拳頭大小,外頭裹了層棒子麪皮,旁邊一碟鹹菜疙瘩,黑乎乎的,鹽擱得能醃死人。
吳松陽站在臺上,搪瓷缸子擱在身邊,唸了二十分鐘的文件。
底下的人低着頭,沒人動筷子。
不是不餓,是那糠菜糰子實在難以下嚥。
楊兵坐在第二排靠牆的位置,面前的鋁飯盒揭開了,熱氣帶着一股子嗆人的糠味往上躥。
他拿筷子戳了一下那個糰子,硬得能砸核桃。
去年除夕,紅燒肉、糖醋魚、風雞燉筍乾。
大伯端着酒碗站起來喊人丁興旺,平平安安,碗沿磕在一起,酒液濺在桌面上。
前年除夕,楊穎撲通跪下磕頭,紅包收了一兜,兩隻手攥不過來。
胃裏翻了一下。
楊兵把糠菜糰子掰開,塞了半塊進嘴裏,嚼了三下,糠渣颳着嗓子往下走,比棒子麪糊糊還糙三分。
吳松陽唸完了文件,帶頭拿起飯盒。
“同志們,喫,憶苦思甜,不忘本!”
食堂裏響起稀稀落落的咀嚼聲。
楊國富坐在楊兵旁邊,一聲不吭地啃完了整個糠菜糰子,老頭當過兵,甚麼苦沒喫過,這東西對他來說連個坎兒都算不上。
楊兵把剩下半塊也塞進嘴裏,就着鹹菜疙瘩硬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