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法國人要搶先拍

2月9日清晨,坎城的陽光很好,地中海的藍色在晨光中亮得晃眼。沈逸川在酒店前臺退房,穆晚秋站在旁邊,手裏拎着一隻帆布包。前臺服務員遞過帳單,用法語說了一句「Merci, bon voyage(謝謝,旅途愉快)」。沈逸川聽不懂,穆晚秋替他回了句「Merci」。兩個人提着行李走出酒店,叫了一輛出租車,去了火車站。火車從坎城出發,沿着蔚藍海岸往西開。穆晚秋靠窗,看着窗外的景色,南法的橄欖樹和葡萄園在車窗外交替滑過,一片一片的綠色,像是一幅沒有畫完的水彩畫。沈逸川坐在她旁邊,手裏拿着一本翻爛了的法文詞典,時不時翻幾頁,又合上。

穆晚秋在火車上翻閱法國報紙,看到幾篇關於《不列顛黨衛軍》的評論。有法國讀者來信說:「這是英國人自己的故事,跟我們法國人有甚麼關係?」她把那段念給沈逸川聽。沈逸川放下詞典,想了想。「法國人也有被德國佔領的歷史。他們不是沒興趣,是沒找到自己的位置。倫敦被佔領是假的,巴黎被佔領是真的。他們看這本書,心裏想的是自己的事。」穆晚秋問他想不想讓這本書在法國出版法文版。沈逸川說:「等到了巴黎再說。」

火車抵達巴黎里昂火車站(Gare de Lyon),灰白色的石牆,鐵鑄的拱頂,巨大的時鐘在陽光下閃着光。沈逸川和穆晚秋提着行李走出站臺,看到有人舉着牌子——「M. Li」「Mme Mu」。舉牌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法國青年,穿着深藍色風衣,頭髮亂糟糟的,戴着一副圓框眼鏡。他用法語自我介紹,穆晚秋替沈逸川翻譯。「他說他叫皮埃爾,是阿諾雷導演的助理。阿諾雷導演今天上午在剪輯室,走不開,讓他來接。」助理帶他們上了一輛黑色雪鐵龍,駛過塞納河,穿過左岸的窄巷,停在了一棟舊樓前。

阿諾雷的辦公室在左岸一棟舊樓的四樓,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。牆上掛滿了電影海報和黑白老照片——有讓·雷諾瓦、馬塞爾·卡爾內、亨利-喬治·克魯佐,還有一張1944年巴黎解放時的街頭照,人們舉着法國國旗在香榭麗舍大街上奔跑。阿諾雷五十多歲,頭髮灰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鏡,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羊毛衫。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劇本、書籍和膠片盒,角落裏還有一臺老式的膠片剪輯機。

他站起來,跟沈逸川握了握手,又跟穆晚秋握了握手。他用法語說了一段話,穆晚秋翻譯。「他說,他很喜歡《不列顛黨衛軍》。這本書在英國連載的時候,他就讓人把每一期都從倫敦寄過來。後來法文版出了,他又讀了一遍。他說,這本書讓他想起了1940年的巴黎——不是他經歷的,是他父母經歷的。他父親當年是抵抗運動的成員,被蓋世太保抓走,關在弗雷訥監獄,直到1945年盟軍解放纔出來。他說他父親從來不談那段日子,但他在書裏找到了他父親沒說出來的東西。」

阿諾雷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翻爛了的法文譯本,封面寫着「SS-Paris(巴黎黨衛軍)」,署名列着「李少將着、法國伽利瑪出版社譯」。書頁裏夾滿了便籤和標註,書脊已經斷了,用橡皮筋扎着。

「他說,他一直想拍一部關於德國佔領時期巴黎的電影。但那些故事都是法國人的視角——抵抗運動的英雄、叛徒、受害者。他想換個角度,從佔領者的內部,從那些在黑暗中掙扎的法國警察、記者、普通人的視角。他指了指那本法文譯本。《不列顛黨衛軍》給了他靈感。他想要的是法國版,叫《巴黎黨衛軍》。不是翻拍,是改編——把倫敦換成巴黎,把蘇格蘭場換成巴黎警察局,把英國抵抗組織換成法國抵抗運動。故事的內核不變——人在黑暗中如何選擇。」

沈逸川聽完,沒有說話。

他端起阿諾雷助理倒的咖啡,猶豫了一下。「英國人那邊會不會反對?《不列顛黨衛軍》的英文版是在《倫敦小說報》上連載的,英國人有英文版權。如果他們反對法國人拍,會不會有麻煩?我沒跟英國人簽過電影改編的合同,但小說是在他們報紙上連載的,他們會不會覺得有分成權?」

穆晚秋把他的話翻譯過去。阿諾雷搖了搖頭,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合同複印件,推過桌面。他用法語說了一段話,穆晚秋翻譯。

「他說,英文版權確實在英國人手裏,但法文版權不在。法文翻譯是法國伽利瑪出版社(Gallimard)做的,版權在法國出版社手裏。你已經授權了法國出版社翻譯並改編這個小說,而且出版社同意我拍攝這個電影。所以法律上講,英國人無權反對我們拍《巴黎黨衛軍》。他說,法國的法律跟英國不一樣。在英國,改編權通常跟着英文版權走。但在法國,翻譯版權是獨立的。誰翻譯的,誰就有權授權改編。伽利瑪出版社花錢買了你的法文翻譯權和改編權,他們有權授權給他拍電影。英國人管不着。」

沈逸川看着那份合同複印件,想起去年在香港籤的那些文檔。他當時沒有多想,只覺得能讓法文版在法國出版就行了。沒想到伽利瑪出版社的動作這麼快,連改編權都買下來了。穆晚秋把那行法文條款指給他看,小聲翻譯。「這裏寫着——『法文翻譯版權歸伽利瑪出版社所有,出版社有權在法語地區授權第三方改編、翻拍本作品。』」

沈逸川看了看那行條款,又看了看阿諾雷。「也就是說,法國人拍《巴黎黨衛軍》,跟英國人沒關係?」穆晚秋點了點頭。「跟英國人沒關係。」沈逸川放下咖啡杯,看着阿諾雷。「法文版權你可以用,但要讓我參與劇本。故事可以改,但魂不能丟。」穆晚秋翻譯過去,阿諾雷笑了。

他用法語說了一長串,穆晚秋翻譯。「他說,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好的『佔領者視角』的編劇。你是寫《不列顛黨衛軍》的人,沒有人比你更懂這個故事。法國編劇寫法國佔領,總是從法國人的角度——英雄、叛徒、受害者。他想找一個站在中間的人——不是英雄,不是叛徒,不是受害者,只是一個普通人,在黑暗中掙扎,不知道該往哪邊站。他說,他覺得你能寫出這種人。」

沈逸川伸出手。「一言爲定。」阿諾雷握住了他的手。

穆晚秋坐在旁邊,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。她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很認真。阿諾雷看着她,忍不住說了一句法語。穆晚秋愣了一下,把他的話翻譯給沈逸川聽。

「他說——『沈先生,您的翻譯比您還會談判。』」

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「她本來就是。」

穆晚秋瞪了他一眼,繼續記錄。

初步意向達成,阿諾雷合上筆記本,站起來,用法語說了一句。穆晚秋翻譯:「他說,合作的事回去再細談。今天,我們只慶祝。」

阿諾雷帶他們去了一家巴黎小館子,在蒙帕納斯的一條窄巷子裏,門面不大,但門口排着長隊。老闆認識阿諾雷,直接帶他們去了角落的卡座。牆上貼着老照片,有埃迪特·皮亞芙(Édith Piaf)、讓-保羅·薩特(Jean-Paul Sartre)、西蒙娜·德·波伏娃(Simone de Beauvoir)。桌子是木頭的,桌面上刻着顧客的名字,有的已經模糊了,有的還很清晰。阿諾雷點了紅酒和蝸牛,沈逸川喫不慣蝸牛,叉子戳了半天沒戳出來,蝸牛殼在盤子裏轉來轉去,就是戳不到肉。穆晚秋幫他把蝸牛肉挑出來,放在他的盤子裏。阿諾雷看着這一幕,端起酒杯,用法語說了一句。穆晚秋翻譯:「他說,他見過很多編劇和翻譯的合作,沒見過這麼默契的。」

沈逸川端起酒杯,跟阿諾雷碰了一下,又跟穆晚秋碰了一下。紅酒不烈,但後勁大。他喝了兩口,臉就開始泛紅。

窗外的巴黎,暮色正濃,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遠處的艾菲爾鐵塔在暮色中閃着光,塞納河在橋下靜靜流淌。沈逸川看着窗外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「巴黎真不錯。」穆晚秋看着他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「你還沒去羅浮宮呢。」沈逸川說:「明天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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