蛆精和車軲轆
會議室的門半開着,一股腐爛的惡臭和甜膩的人工奶油香精摻雜着飄了出來。起初,年黍香還以爲是自己過於緊張臆想出的味道,直到看到一股股灰綠和粉紅的煙霧從門縫中貼地飄出來,她反倒希望是自己的幻覺。
這是在幹嘛?女巫熬毒藥嗎?年黍香沒有貿然推門,探頭看向門內。一襲粉紅衣服的Blake背對着門,面前沒有熬藥的坩堝,只有一張平平無奇的辦公桌,她高舉着一小瓶粉紅色的液體,每按一下都有一團粉紅色的霧飄出來。她向屋內各個方向噴灑,昂起脖子沉浸在甜膩的粉紅色中。
見沒給自己製毒,年黍香也沒那麼緊張了。剛要推門進去,會議室內正對着門口的黑着的屏幕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。她握着門把手沒推開,仔細盯着屏幕看了一會,發現不是屏幕在扭動,而是屏幕反光在扭動。
那扭動的並不是別的東西,而是Blake的臉!那根本稱不上是一張臉,只是一個骨架子,上面爬滿了蛆蟲還是甚麼別的蟲子,它們互相啃食着、踩踏着,在骷髏頭上扭來扭去!惡臭的黑煙不斷地從Blake臉上冒出來,蟲子們一碰到粉紅色的霧觸就受驚地扭動,逃離被香氣“污染”的地區。
年黍香再一次慶幸自己清空胃後沒有再喫喝些甚麼東西,這班上得真是噁心。她識相地擡手敲門,Blake被敲門聲提醒,連忙收起粉紅色的驅蟲劑,從桌上拿起一塊麪皮敷在臉上。
“嗯。”懶洋洋的聲音從屋裏傳來,示意二人可以進入。
年黍香纔敢推開門,落座時看到Blake臉上半截蚯蚓沒被面皮蓋住,掛在下巴上,狠狠地抓住桌子腿,才遏制住想逃的本能反應。
蚯蚓努力蠕動着鑽進麪皮,同時Blake又想擠出一個的上級對下級和藹地威懾的笑容,不貼合的麪皮變得更鬆了,下半張臉完全脫開,不自然地抖動着。爲了表達對小實習生的照顧,她還掏出兩個杯子給二人泡茶。
年黍香對於Blake的假惺惺寒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,全神貫注地盯着茶湯,生怕她再笑兩下,一不小心給茶里加上高蛋白的小料。
Blake又從不知道哪裏掏出來了方糖,一塊又一塊地添進茶湯裏,直到即將要突破水的表面張力才停下,將兩杯胰島素剋星推至二人面前。
年黍香確保遞到眼前的不會再有其他添加劑的風險後,才後知後覺地發現Alice在對答如流地講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屁話。
“……本次推廣活動非常好,因爲本次的活動推廣做得好……”
隨着Alice流利地將相同的話繞着彎來回說,一個巨大的車軲轆憑空出現在Blake和二人之間。木製的車輪頗具中世紀的復古感,轉起來嘎吱嘎吱響,讓人覺得下一秒就要散架了。但Alice沒有停止的意思,車輪也越轉越快令人眩暈。
這麼講吓去還了得?這可是對員工極爲苛刻的大瘋子Blake,年黍香腦海不禁浮現出她的觸手將自己絞成30厘米見方的肉塊,再用末端的眼睛喫下去的場景。她本能地想要打斷Alice,將對話重新帶回正軌。
Alice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,嘴上沒停,但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腿並輕輕按了一下。
這是在暗示自己不要衝動?一向不信任他人的年黍香突然決定無條件服從Alice的決定:如果Alice制止自己,那一定是有她的原因。這是她選擇的隊友,也是選擇她的隊友。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年黍香破天荒地放棄了自己高傲的判斷,繼續在一旁地老老實實地坐着,時不時點個頭表示附和。
果然,她發現了端倪。Blake空洞洞的眼眶裏爬上了肥胖的黑色蛆蟲,它們跟着車輪旋轉的方向蠕動着轉圈,Blake的頭沒有規律地時不時點一下,看起來像是要打瞌睡的樣子。
Alice一鼓作氣地輸出,車輪越轉越快,她的聲音逐漸沙啞,放在腿上的雙手慢慢握緊,頭上也漸漸滲出了汗珠,但是她不敢停。
年黍香心領神會,她輕輕把手搭在Alice握緊的拳頭上,捏了一下。等Alice的話出現一個小的氣口時,迅速接上。
“這次活動如此成功全靠老闆英明的領導,制定出了前瞻性的部署。由於部署地非常具有前瞻性,更加凸顯了領導的英明!”
車輪突然變得明亮刺眼,光芒萬丈。年黍香和Alice不約而同地舉起手遮住耀眼的光,再放下手時,原本都要散架的木製車輪已變成了堅固閃亮的黃金車輪!
年黍香不明覺厲,Alice也緩過來了,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乘勝追擊!
“前瞻的計劃!”
“得益於計劃地前瞻!”
“英明的領導!”
“造就領導地英明!”
黃金車輪越轉越快,在會議室燈光的照耀下,反射出五光十色的眩目光芒。
Blake眼眶內的蛆蟲被黃金車輪的映出的光斑吸引,翻湧着,一層壓着一層快速打圈轉着,形成了兩個黑黢黢的漩渦。很快Blake的頭也跟着一晃一晃的,嘴咧得大大的,被誇得暈頭轉向,沉浸在自己的讚美聲中不知天地爲何物。
終於,黃金車輪轉得飛快出現殘影時,Blake興奮地大叫一聲:“好!”隨即頭打着轉整個人撲倒在桌子上。
Alice眼疾手快將兩杯甜膩膩的胰島素刺客倒進牆角的仙人掌裏,原本綠油油的仙人掌立即質壁分離打蔫,皮皺巴巴的。
“她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啊?蛆精?”年黍香壓低聲音詢問Alice,Alice立即擺擺手打斷她,示意現在不是個方便說話的好時候。
果然,Alice剛把手放下,Blake伸了個懶腰從桌上直起腰板,蛆蟲從她的眼眶中消失,麪皮貼合住了下層的骨頭,皮都展開了,容光煥發的樣子宛若新生。
“不錯啊,不錯。”Blake滿意地鼓掌:“早就聽說Alex收了個很出色的實習生,今天這個彙報你果然做得不錯。”
接着她將空洞洞的眼眶對準年黍香。後者緊張極了,畢竟這位上司的心思難猜,好的壞的黑的白的全在她的一念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