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八月的京市七點多鐘剛好日落,書房裏開着暖光燈,也還是有些發暗。
周勉的臉頰在這樣的環境下,顯得更加蒼白,他擡頭看着陳簡行,嘴脣微微翕動,在“你說的改動是要跟我解除委託合約”與“你是要結婚了嗎”之間,選擇了後者。
“你是……”但剛說出口,他的鼻尖忽而酸澀得泛疼,腦子也因此清醒過來,沉抑着情緒,沒有再恬不知恥地往下問。
但陳簡行貌似是想周勉繼續說下去的,他輕輕笑了笑,用一種耐心詢問的語氣問:“想說甚麼。”
周勉的心口很悶,腦袋也有隱痛的趨勢,他在心裏不停計算着這種時候問陳簡行是不是要結婚了合不合理,會不會給陳簡行帶來困擾。
當然,周勉到最後也沒有計算出來,但那些壓在他心底的疑問令他憂心如酲,迫使着他把隱忍於心的話說了出來。
“你……”他聲音很輕地問:“你是要結婚了嗎?”
又曲意承迎地流露出一個他自己也知道看起來很勉爲其難的笑容:“是的話我提前給你送祝福。”
“提前送祝福嗎?”周勉聽見陳簡行笑了一聲,但聲音卻比開始沉了一些:“這麼講人情世故,那等到辦婚禮的時候,你是不是還要送賀禮過來。”
周勉很不想回答這樣的問題,每思考一個字,他的心臟都要痛上幾分,可他也沒辦法忽視陳簡行,只能低下頭說:“嗯,我可以等回去了挑。”
這話說完,陳簡行沒有出聲,書房內登時靜到恍若針落有聲。
周勉煎熬地等了等,擡起頭望着陳簡行問:“可以嗎……”
“隨你。”陳簡行說。
“哦……好吧。”
陳簡行這話的意思在周勉看來與承認了無異,周勉感覺自己可能又要不入時宜地在陳簡行面前掉下眼淚,想找個藉口先出去。
但他還沒來得及動步子,陳簡行又誘哄似的說:“周勉,你是不是誤會了。”
陳簡行的語氣在周勉聽來具有很明顯的引導意味,他眨了眨痠痛的眼睛,覺得自己被引誘得很成功,又快要忍不住難過,忍不住追問陳簡行。
他低垂眼尾看着陳簡行,如鯁在喉許久,最後還是啞着嗓子說了一句:“沒……”
“沒有嗎?”陳簡行意有所指道:“那是我又誤會了。”
“……”周勉不知道陳簡行的誤會了是指甚麼,腦袋空白地想不出該怎麼接話,直愣愣杵在了原處。
陳簡行虛睨着周勉,視線不知何時停留在了他像深秋一樣落寞、枯葉遍地的眼睛上。
周勉的眼睛也很好看,瞳仁散着透亮的褐色,纖長的眼睫輕顫,二者相結,彷彿夏日裏振翅欲飛卻又只能短暫存活的蝴蝶,漂亮但平白讓人感到憂傷。
陳簡行想,他其實並不想看到周勉的眼裏有這樣痛苦的神色。
兩人的目光在冷氣密佈的空氣中纏繞,周勉下巴微動想要避開陳簡行的注視,但心又眷戀着拖曳不開,在進退兩難中無聲地與陳簡行對視起來。
陳簡行的眼神晦澀不清,周勉少見地在其中分辨出矛盾與剋制,他不懂陳簡行眼中的剋制是從何而來,心底生出惶恐,腦子裏卻將這眼神與陳簡行在范家的某個夜晚對上。
空間內的氧氣漸漸稀薄,周勉的胸腔被悶堵住,無措地開口:“陳律師……”
而後周勉便呆愣住了——陳簡行從書桌那側走出來,站到周勉面前,溫暖的手掌圈住了他被空調風吹到發冷的手腕。
“陳——”
周勉正欲再問陳簡行“怎麼了”,陳簡行就驀地把他往後拉了一把。
背後是擺滿書籍的書櫃,周勉分神看了一眼伸出手想撐住,陳簡行又擡起另一隻手抵在周勉的後腦,沒讓他直接磕在上面。
兩人的距離捱得很近,陳簡行的大腿幾乎穿進了周勉的腿間,一時間,周勉被卡在了書櫃與陳簡行的中間,整個人都被陳簡行高大的身軀遮住了。
周勉的腦袋已經完全死機,心臟急驟地跳着,只能呆若木雞地看着陳簡行,連要說的話也都忘記了。
陳簡行微側着臉,手鬆開周勉的手腕,沿着他的小臂上移,放在了他的後腰上。
氣氛開始變得緊密、膠着,這時候的周勉也不算太笨拙,在與陳簡行相貼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後,就辨認出陳簡行看他的目光與那晚他爲陳簡行紓解慾望時的無二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