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墨墨鬆開了紙傘。
紙傘靜靜地飄在半空當中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穩穩託着。她轉身離開,腳步無聲。
一旁的大爺大娘們看向周老眼眶當中含着淚珠,其中一人低聲喊了一聲,就被一旁的大娘給拉了一下,幾人都往後退去。
不管是真,還是假,這短短的幾分鐘,他們不能打擾到老周,有甚麼事情,等等等再說。
幾人站在不遠處,看着周老爺子哽咽着與人對話,幾人眉頭緊緊地鎖住,怎麼看起來像是正在和人對話?
不過短短兩三分鐘的時間而已,一閃而過,快得像一場夢。
“啪嗒。”
雨傘落地,自動收縮了起來,傘骨輕輕彈了一下。
周老爺子雙眼猩紅,連忙接住紙傘,緊緊地抱在懷中,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寶。他一步一步走到許墨墨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“向東走兩公里,紙傘落地。”許墨墨淡淡說道。
“多謝大師。”周老爺子抬起頭,眼眶裏的淚還沒幹,又添了哀求之色,“不知道大師可否爲二柱超度一場?不管甚麼要求,您儘管提。”
許墨墨轉過身來,看着老爺子眼裏那份祈盼的哀求,又看了一眼紙傘裏面那道微弱的靈魂——像是風中的燭火,搖搖欲墜,隨時都可能熄滅。
她經歷了上萬次的快穿,原本屬於她自己的那三十年的記憶,在這些漫長的歲月當中,已經被沖刷得只剩下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。很多時候,她以爲自己早就不會心軟了。
可是看着眼前這些可愛又可敬的人,她發現,自己還是動了惻隱之心。
“一千。”她說,“給我二百,其他八百捐出去。”
周老爺子連忙點頭,再次深深鞠躬:“多謝大師。”
許墨墨手中憑空多了一個硯臺。她抬起手,對着胸口輕輕一拍——
“噗。”
一口鮮血湧了出來,順着嘴角滴落,帶着絲絲腥甜的味道。
“大師!大師,你沒事吧?”周老爺子連忙焦急地問道。
幾位大爺大娘看向周老,然後看向面色蒼白的許墨墨,這要是真演的,未免有些太逼真了!
幾人聳了聳鼻子,感受着空氣裏面淡淡地血腥氣息,相互看了眼,都暗自點點頭。
其中一位老大爺伸手在胸前試一試,搖了搖頭,別說他如今這把年紀了,就算年輕的時候,他自己給自己拍一巴掌,將自己拍吐血,很顯然是做不到的。
許墨墨搖了搖頭,沒有多說甚麼。她將嘴裏的鮮血吐在硯臺當中,殷紅的血在硯臺裏緩緩暈開。接着,她手中又多了一根嶄新的毛筆,筆毫雪白,透着隱隱的靈光。
“打開紙傘。”
周老爺子連忙撐開紙傘,雙手穩穩地舉着,一動不敢動。
許墨墨提起毛筆,蘸了蘸硯臺中的鮮血,微微蹙眉,手指飛速掐算起來。王二柱的生平——籍貫、父母、家中兄妹、何時參軍、何時犧牲——一一在她心中流過。
她在傘面上落筆。
字跡娟秀,卻透着一股森然的力道。
先是王二柱的原籍、父母姓名、家中兄妹幾人,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。然後是他滯留陽間的原因,詳細說明,不差毫厘。
接着便是各種符咒——護身符、指路符、安魂符,一道道符文在傘面上層層疊疊地鋪開,有的像字,有的像畫,有的只是一些看不懂的紋路,密密麻麻,幾乎佈滿了整把紙傘。
王二柱滯留陽間太久了,久到陰間早已將他除名。
他如今進入陰間,就是一個沒有戶籍的孤魂野鬼,沒有任何牽引,很容易在茫茫陰間迷失方向。而且他身上還帶着絲絲功德之力——正是這些功德,讓他得以在陽間滯留殘存這麼多年,不至於魂飛魄散。
可成也功德,敗也功德。一旦進入陰間,那些餓瘋了的孤魂野鬼,嗅到他身上的功德之力,就像鯊魚聞到了血腥味,會蜂擁而至,將他撕碎吞噬,魂飛魄散。
許墨墨收起毛筆,手中多了一方大印。大印沉甸甸的,通體漆黑,印面上刻着古樸繁複的紋路。她將大印在硯臺裏沾了沾鮮血,然後端端正正地蓋在了傘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