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芷柔一夜沒怎麼睡。
倒不是緊張,是腦子停不下來。省軍區政治部,想見她的人,沈敬亭那張照片上的女人,原主支離破碎的記憶——這些東西攪在一塊兒,翻來覆去地轉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她起了身,給知知煮了粥,又把今天的安排跟李嬸交代了一遍。
“嬸子,我今天可能回來得晚些。”
“行,你忙你的,知知擱我這兒你放心。”
出門前,宋知知追到門口拉了鉤蓋了章,又多蓋了一次——“雙倍的,媽媽要早點回來。”
從縣城到省城,坐長途汽車要兩個半小時。徐芷柔趕了最早一班車,七點發車,九點半到。
省城比縣城大了不止一個量級。馬路寬,樓房高,自行車流跟河水一樣往前湧。路邊的梧桐樹比縣城的粗了兩圈,樹蔭底下有賣冰棍的老頭推着白色泡沫箱子吆喝。
省軍區招待所在城西,門口兩棵松樹修剪得整整齊齊,臺階上鋪着紅地毯——不是那種迎賓的排場,是常年鋪着的,邊角都磨毛了。
門口站崗的戰士查了她的證件,又打了個電話確認,才放她進去。
上了二樓,走廊裏鋪着深綠色的地毯,腳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地毯悶悶地說了句:【又來人了,今天第三個。前兩個是送文件的,這個……不一樣,她心跳好快。】
廢話,誰心跳不快。
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虛掩着,裏面有說話聲。徐芷柔還沒走到跟前,門從裏面被人拉開了。
開門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,穿軍裝,肩上扛着兩槓三星,面相周正,眉眼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。
他看見徐芷柔,整個人定了一瞬。
那種反應她見過——跟沈敬亭家的老太太第一次見她時一模一樣。
“你是……徐芷柔同志?”
“是我。”
男人側身讓路:“請進。”
房間不大,一張會客沙發,一張茶几,窗簾拉了一半,光線不算亮。沙發上坐着一個人。
女人。五十歲上下,穿着件灰藍色的毛料外套,頭髮挽在腦後,身板挺直。她手裏捧着個茶杯,但茶早就涼了——杯壁上的水汽痕跡乾透了,說明她至少坐了半個小時沒動。
茶杯有氣無力地嘀咕:【她從八點就坐這兒了,茶續了三回,一口沒喝。手一直在抖。】
女人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
徐芷柔的腦子裏又炸開了那片模糊的畫面——有人抱着她,哼着歌,南方口音,軟綿綿的調子。
眼前這個女人的五官,跟沈敬亭相冊裏那張照片上的年輕女人,是同一個人。只是老了二十年。
眉骨,眼尾的弧度,下巴的輪廓。
跟她自己的臉,重合度高得離譜。
女人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,指節發白,嘴脣抿成一條線,喉嚨裏像卡了甚麼東西,半天沒出聲。
旁邊那個軍裝男人輕聲開口:“這位是……我母親,徐淑華。”
徐。
她孃家,姓徐。
原主姓徐。
徐芷柔站在原地,腦子裏有根弦繃到了極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