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廠裏開始爲展評作品的郵寄做準備。
大衣要在十二月八日前送到BJ組委會,用專業的包裝盒,裏面鋪防皺紙和棉墊。趙主任從市百貨公司借了個木製的展示箱那種高檔服裝店用的,深棕色,底部墊了軟布。徐芷柔把大衣套上人臺,人臺的頭部拆掉,整體放進去,周圍用薄紙墊好。
吳嫂站在一邊看着,偶爾指點一句:“這兒墊厚點,別讓領子磨到。”
兩天前,徐芷柔又拆了一處袖口的暗釦位置,線跡間距從兩毫米調整到一毫米八。這次連吳嫂都沒挑出毛病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,別改了。再改下去,這件衣服就成你的心理醫生了。”
工位上的縫紉機聽到這話,針杆抖了一下:【這位大姐說得對。她這一個月拆了五處,每處都是肉眼看不出的差別。省評委沒挑,全國評委也不一定挑,但她自己就是過不了心裏那道坎。這種人啊,要麼成大器,要麼把自己活成廢人。】
宋止戈那邊的燈光支架已經做好了,週末又來家裏試了一遍。這次他帶了個小型的射燈樣品從實驗室借的,功率一百瓦,照度足夠。支架裝上燈,在客廳裏調試了兩個小時。
徐芷柔坐在沙發上看着,手裏拿着展廳平面圖的複印件。
“左邊那盞再往上調五厘米。”她說。
宋止戈站在梯子上,手指擰了一下卡口。光線重新打在人臺上,這次領子的弧線被照得清晰極了,暗釦的細節也顯出來了。
“可以。”她點頭。
他下了梯子,走過來站在她身邊,兩個人一起看了一會兒。
“BJ那邊展廳的光線環境怎麼樣?”他問。
“通知上說有基礎照明,但不夠。標準射燈是補光用的。”她頓了一下,“我怕BJ的燈不穩定,到時候現場調不好。”
宋止戈沒接話,轉身進了次臥。過了一會兒,他拿出來一個小本子工作日誌。翻到十月那一頁,指給她看。
上面用工程筆記錄了一組數據:色溫、照度、顯色指數。下面還有一張手繪的光路圖,標註得很細緻。
“這是?”
“上個月省輕工局那個會,我旁聽的時候記的。會議室的燈光參數,還有展廳的標準配置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BJ的展覽館用的都是這個規格。我這個支架能適應。”
徐芷柔看着他,沒說話。
知知從次臥跑出來,抱着一隻布娃娃,指着客廳裏的支架:“爸爸,這個能拆嗎?”
“能。”宋止戈蹲下來,給她演示了一遍螺栓一個一個擰下來,支架變成了四根管子。“坐火車的時候,媽媽就把它們放在行李裏。到了BJ,再裝起來。”
知知拿起一根管子,比劃着當槍。“那我能去嗎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爲甚麼?”
“因爲火車上沒有小孩的位置。”宋止戈說得很認真,“下次去的時候,媽媽給你買禮物。”
知知被這個承諾安撫住了,抱着管子去次臥當槍玩了。
宋止戈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面的梧桐樹葉子快掉完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。
“吳嫂跟你說過甚麼嗎?”他突然問。
徐芷柔愣了一下。“說過甚麼?”
“關於沈副局長。”
她想了想,“就是說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勁。其他的沒說。”
宋止戈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。“我聽老陳說,沈副局長在京城的時候是輕工業部的處長。後來調到省裏當副局長,聽說是自己要求的。”
“爲甚麼要求調到這兒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轉身看她,“但這種人一般不會無緣無故關注一個縣城紡織廠的工人。”
客廳裏的燈突然閃了一下。宋止戈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開關,沒問題,燈又亮了。
“可能只是出於職業敏感。”徐芷柔說,“畢竟是輕工局的領導,看工藝是他的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