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十分鐘。”
徐芷柔盯着銅鍋裏的絲線。竹露水從清轉藍,絲球在裏頭慢慢散開,像一團團解凍的霧。
“溫度不能變。”她用竹夾子翻了一下絲球,“低了就僵,高了就斷。”
宋止戈守在爐子邊,眼睛盯着溫度計。沈從周蹲在地上看火,添一塊煤都要問一聲行不行。
林躍靠在牆根,抱着保溫箱的蓋子,眼皮往下墜。
“去睡。”徐芷柔頭也沒抬。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都睜不開了。”
“我真——”
“林躍。”徐芷柔放下竹夾子,轉過身看他,“你師傅讓你把蠶種帶出來,不是讓你把自己熬死在倉庫裏。”
林躍張了張嘴,沒吭聲。
宋止戈站起來,走過去拽他胳膊。“走,裏面有張行軍牀。”
“可是絲線——”
“絲線跑不了。”宋止戈把他往裏推,“我盯着。”
林躍被推走了。倉庫裏剩三個人。
四十分鐘後,徐芷柔用竹夾子把絲球撈出來,擱在乾淨的棉布上。絲線溼漉漉的,水珠掛在上面,不往下掉。
“這水不對。”沈從周湊近看。
“不是水。”徐芷柔拿鑷子夾起一根絲線,舉到煤油燈前面,“竹露水裏的礦物質會附着在絲線表面。晾乾以後,絲線會有一層極薄的保護膜。摸上去滑,但不容易斷。”
她把絲線放回棉布上,輕輕壓了壓。
“晾兩個小時。然後上漿。”
“用甚麼漿?”沈從周問。
“米漿。”徐芷柔走到角落,從一個布袋裏抓出一把白米,“粳米,泡一夜,磨成漿。不能有顆粒。”
宋止戈看那把米。“這米你甚麼時候泡的?”
“到上海第一天就泡了。”
他沒說話。
沈從周拿了個搪瓷盆,開始磨米。石磨是從倉庫裏翻出來的,缺了口,但還能用。他磨米的時候不敢用力,怕顆粒沒磨碎。
“別那麼輕。”徐芷柔瞥他一眼,“磨不碎,就過不了絲。”
沈從周手上加了點勁。磨盤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老織機在旁邊哼了一聲。【這小夥子,手上有肉沒骨頭。】
徐芷柔沒接它的話。
兩個小時後,絲線晾乾了。徐芷柔拿了一根在手指間搓了搓,湊到耳邊。
“聽甚麼?”宋止戈問。
“聽聲。”她又搓了一下,“好絲搓起來是啞的。差的絲搓起來有雜音。”
她把整筐絲線檢查了一遍。分出三堆。
“這堆最好。”她指着最白的那一堆,“絲徑均勻,膠質完整。用這塊織底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