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從周查了五天,第六天早上才進工坊,手裏沒煙,只有一張邊角捲起的黑白老照片。
徐芷柔正在畫蓮花紋樣,左手執筆,右手按紙,花心的左旋絞經結構改到第三版,仍舊不順。
沈從周把照片推到她面前,說:“找到了。”
照片背面有鋼筆字,戊戌年春,滬上碼頭。
正面站着兩個人,一個年輕女人梳着兩條辮子,布衫洗得發白,下巴尖,眼睛亮,旁邊的中年男人穿長衫,戴圓帽,手裏提着舊皮箱。
徐芷柔看了半晌,指腹壓住照片邊緣,說:“這是我媽。”
沈從周坐下,說:“十六歲的蘇蘭,旁邊那人叫顧遠山,沈家的老賬房。”
徐芷柔抬眼。
沈從周把一張紙放在照片旁,說:“他管過沈家的絲線生意,手裏攢過錢,分產那年被主支趕出來,後來一直偏向蘇蘭這一支,蘇蘭去日本的路費就是他出的。”
徐芷柔拿起那張紙,紙上只有幾行字,筆跡舊得發黃。
沈從周繼續說:“他侄子住在城南養老院,七十多了,記得顧遠山臨死前交代過,蘇蘭那孩子要是回來找,就把碼頭照片交給她的後人。”
工坊裏安靜下來,角落裏的老織機也沒出聲。
徐芷柔把照片夾進棕色信封,和蘇蘭留下的十七頁手稿放在一起,說:“他還留下甚麼?”
沈從周把煙在指間轉了半圈,沒有點,說:“蘇蘭去日本前,在上海見過沈家主支的大兒子,也就是後來搶走陣圖的人。”
徐芷柔的筆尖停在紙上。
沈從周道:“蘇蘭想用半張拓本換離開的自由,對方要全本,她沒給,當夜就走。”
徐芷柔說:“所以她是被逼走的。”
沈從周沒有接這句話,只把煙別回耳後,說:“三十年前的事,各家說法不一,但能確定一點,蘇蘭走的時候,陣圖已經殘了,她帶走一部分去了日本,剩下的留在沈家主支。”
徐芷柔把紋樣稿翻到背面,鉛筆橫在紙上,說:“三井那份已經拿回來了,主支那份在誰手裏?”
沈從周看着她,答得短:“我大伯。”
徐芷柔盯住他。
沈從周下頜繃緊,仍舊坐得端正,說:“當年逼走蘇蘭那人的兒子。”
外面傳來林躍教周小蔓排經線的聲音,答得磕絆,襯得屋裏越發靜。
徐芷柔問:“你把話帶到這裏,是想讓我去要?”
沈從周起身,說:“我只負責查清楚,去不去,你定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補了一句:“我大伯比三井難纏,三井要利,他要沈家正統的名。”
門合上後,老織機纔開口:“那個姓沈的大伯,我見過。”
徐芷柔轉頭:“甚麼時候?”
老織機道:“三十年前,他來過工坊,摸過我的橫樑,翻了半日沒找着東西,走前還踢了我一腳。”
它停了停,木頭輕響一聲。
老織機道:“那一腳,我記了三十年。”
徐芷柔把手貼上橫樑,說:“以後有機會,讓你踢回去。”
老織機道:“我沒有腳。”
徐芷柔道:“讓林躍替你。”
老織機嫌棄道:“他腿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