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實說,千秋雨現在不知道自己心底到底是甚麼情緒。
憤怒?惶恐?
一開始,某種難以言喻的憤怒衝入了她的腦海。
她曾經在第一次見面時便珍而重之的,用近乎交代遺言的方式交代過三眼金猊:別對人類產生好奇,別嘗試化形……
之後幾年間的日常相處,她她更是把這份叮囑揉進了每一次對話裏,也在有意識的避開涉及到魂獸化形這一部分內容的話題,哪怕三眼金猊偶爾問起「萬年後的自己」,她也只會岔開話題或是沉默以對,只盼着這個與記憶裏相差無幾的瑞獸能在星斗森林裏安安穩穩。
可現在,這個她最恐慌的結果,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巧笑嫣然。
當「你可以叫我秋兒」這幾個字帶着自信的語氣,輕飄飄的擠入腦海時,她那在心底重複了無數遍應該憤怒,最終還是化作了無力。
她竟一時間有了恍惚之感——或許,她就不該來星斗森林。
她應該先去星羅帝國,想辦法把姓戴的全家挫骨揚灰,從血脈源頭上斷絕一切可能,而不是自我感動似的衝入星斗森林,讓瑞獸偏離原本的命運軌跡,在命運之力的影響下,摻入她自己的一廂情願。
和萬年後一樣,瑞獸化形是她親手炮製的結果。
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她最後一點憤怒的餘溫。本來準備脫口而出的質問,卡在喉嚨裏,最終被她生生嚥了回去,化作一句輕飄飄的、帶着無力感的讚歎:「古霖秋嗎,很好的名字。」
儘管千秋雨的文學課成績算不上好,可「霖秋」與「秋雨」的對應之意,她還是看得明白——那是她自己名字的鏡像,是她試圖逃避卻終究繞不開的命運。
她這番出人意料的讚歎,反倒把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古霖秋給弄得有些進退維谷。
古霖秋原本攥着無數條反駁的理由,從「不服你去找帝天」到「你是以甚麼身份來管我化不化形的」,甚至連應對質疑的語氣都反覆斟酌過,可此刻面對這句輕飄飄的讚歎,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。
想了想,一句鬼使神差般的話從她腦子裏不經思考的甩了出來:「我好看嗎?」
話音剛接觸到空氣,古霖秋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這是甚麼鬼問題,同樣的一張臉讓對方怎麼評價。
正想找補幾句,卻見千秋雨先是微怔,隨即瞥了她一眼,沒說話,轉身就往星斗森林外的方向走。
「喂!」古霖秋心頭一慌,那些「她是不是討厭我」「是不是還在氣我化形」的念頭瞬間湧上來。她幾乎是憑着本能衝了出去。
幾乎是一瞬間,雙臂便牢牢環住對方的腰——手掌觸到布料下溫熱的腰線時,她自己先僵了一下,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收得更緊,連聲音都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急:「唉唉唉,你衣服還沒穿好,想去哪兒?!」
「放開!」千秋雨的聲音裏帶上了些許羞惱。
「我幫你穿吧?」古霖秋卻忽然福至心靈的開口詢問。
雖說是詢問,卻明顯沒有甚麼徵求千秋雨意見的表現——她幾乎是在瞬間解開了對方算是裹在身上的單衣。
千秋雨臉上的羞惱更甚,下意識就要強行掙脫箍在自己腰間的手。
卻下一刻,忽然渾身無力。
「喂喂喂,你要幹甚麼?」紅潤的臉蛋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慌亂。
「阿雨,你好香啊。」古霖秋像是沒化形前的小獸一般,鼻尖在她銀髮間亂嗅,「讓我幫你梳頭髮吧?」
沒等回應,古霖秋便自顧自的將還帶着水漬的髮絲攏在了一起,紮成了個千秋雨最習慣的高馬尾。
「然後是眼影,脣彩。」
於是眼尾被打上了淺淺的紫色,脣上倒映出了同樣的紅色。
「然後是裏衣。」
「放鬆,別那麼緊……張嘛。」
「然後是褲襪,再然後是鞋子。」
她像列清單似的念着,眼底滿是專注,手裏全是動作。
全然沒注意身前之人早已無力的姿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