敞軒外,戲臺子搭得齊整。
綵綢系在楠木柱上,檯面鋪了紅氈,兩側掛着繪了牡丹鳳凰的幔帳。
裴老太君端坐在正中央的羅漢牀上,幾房夫人依序落座。
薛令儀坐在右首的黃花梨官帽椅裏,姜裹兒低眉順眼地立在她身後,規規矩矩地端着一盞剛溫好的冰糖雪梨百合盅。
臺上正唱到《碧血孤鸞記》最悽絕的一折。
華林班的角兒確實有本事,那一嗓子水磨腔淒厲哀婉,伴着戲臺子上特意灑下的道具狗血,將滿門抄斬的慘狀演得活靈活現。
姜裹兒的表情陡然凝固。
戲臺上的白綾、血水,那一張張絕望的臉,如同厲鬼般,與她記憶中家破人亡的那一夜重合。
她咬着脣肉,嚐到了鐵鏽味。
淺桃紅袖擺下,兩隻手死命抓住膝蓋,卻還是壓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痛楚。
坐在主位旁的裴儼,原本漫不經心地喝着茶,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過那抹嬌小的身影。
當看到戲臺上大刀揮下,演到最血腥的一幕時,裴儼臉色驟變。
他明明早就告知過班主,直接跳過前面這些殘忍見血的戲碼,這老匹夫竟然爲了賺眼淚,原封不動地唱了出來!
裴儼霍然起身,手上的建窯兔毫盞「哐當」一聲掉在案几上,茶水濺溼了直裰下襬。
他渾然不覺,腳尖不自覺朝向姜裹兒的方向,卻瞧見薛令儀已經轉過身,輕輕握住了姜裹兒發抖的手,低聲安撫。
裴儼滿腔的擔憂硬生生憋了回去,又重重坐回椅中。
他偏過頭,衝着不遠處的管家招了招手。
「去告訴那個班主,今日他的酬勞,減半!讓他立刻唱下一幕戲!」
管家嚇得打了個哆嗦,連聲應下退去。
姜裹兒在薛令儀的輕聲細語中,堪堪穩住心神。
她面色慘白如紙,勉強扯出一個笑臉。
「沒事,我只是瞧着那戲文裏的角兒可憐……」
她嘴上說得乖巧,貼在心口的絹絲人偶卻將她最真實的情緒,毫無保留地傳給了裴儼。
【賊老天何等不公!瞎眼皇帝,聽信閹黨一面之詞!我爹一生清正,卻落了個身首異處!】
【大哥被砍頭之前,在獄中被剔了膝蓋骨,娘……在獄中時就被折磨成了皮包骨……】
【還有春香,她因冒充我被衙役羞辱,被殺那天,脖子裏的血噴得老高……】
【爹,娘,哥哥……活着好難,多少次被噩夢驚醒,我都跟你們一道去了!】
【可我不能,若我也跟着你們去了,春香就白死了!】
這心聲字字泣血,直直灌入裴儼的心臟。
他眼睫猝然地抖了一下,眼底劃過一絲鈍痛。
她揹負血海深仇,這些日子,背地裏該嚥了多少血淚?
裴儼最恨被人欺騙,他氣裹兒一直隱瞞身份欺騙自己,哪怕到如今也不肯坦白。
然而此刻這股氣,卻被一股無法言喻的疼惜攪得稀碎。
他甚至想立刻把姜裹兒抱進懷裏,告訴他,有他在,這樁冤案遲早能天下大白!
「相爺,您的衣裳溼了,去淨房換身乾淨的吧。」丫鬟綠蘿見他神色不對,忽然在旁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