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0章 第1456章 漢堡王? (1/5)

年關將至,九道灣衚衕裏漸漸熱鬧起來。空氣裏開始瀰漫一種特殊的、屬於過年的忙碌和期盼。

各家各戶的煙囪冒煙的時間似乎都比平時長了,主婦們忙着拆洗被褥、打掃房屋,男人們則想辦法張羅年貨。衚衕牆上新刷了白灰,雖然只是薄薄一層,卻也顯得亮堂了不少。

孩子們放了寒假,在衚衕裏追逐打鬧,穿着厚厚的棉襖,小臉凍得通紅,嘴裏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拉得很長。

不過年的物資依然比較匱乏。年味是有的,但真正的物質豐盈還遠遠談不上。家家戶戶的年貨清單,都得精打細算,反覆掂量。

買肉要肉票,買布要布票,買油要油票,買糖要糖票……各種花花綠綠的票據,是這個時候最重要的“硬通貨”。

老百姓家裏真正能敞開買的東西並不多,大多數人家也就是勒緊褲腰帶,擠出些錢票,買上幾斤肥瘦相間的豬肉——肥肉煉油,炒菜能香很久,瘦肉留着過年包餃子或者做頓紅燒肉。條件稍好點的,或許能給家裏孩子扯上幾尺布,做件新罩衫或者新褲子。若是家庭實在困難的,扯幾尺紅頭繩,給閨女扎個喜慶的辮子,也算是過年有了新氣象。

但這年頭,街坊鄰居的條件其實都差不太多。誰家也談不上富裕,無非是工人家庭略穩定些,雙職工手頭稍寬鬆點。

所以,誰也別笑話誰。李家買了二斤肉,張家扯了塊花布,王家只買了掛鞭炮……大家互相問問,語氣裏多是理解,少有攀比。年關更像是一種儀式,一種在清貧歲月裏尋找盼頭和溫暖的集體努力。

秦浩家也不例外。李玉香早早地就託關係換了些好一點的肉票,割了二斤多肉,肥多瘦少。又用攢的副食券買了點水果糖和瓜子。

秦浩幫着母親把屋裏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,窗戶擦了又擦,雖然玻璃老舊,透光不好,但總歸是亮堂了些。年夜飯很簡單,一盤餃子,一盤炒雞蛋,一碗燉白菜粉條,還有一小碟炸花生米。母子倆就着昏暗的燈光,安靜地喫完,聽着外面零星的鞭炮聲,倒也有一份相依爲命的溫馨。

年過得很平靜。初一拜年,初二回孃家,到了大年初三,秦浩便開始收拾行李。他的行李很簡單,一個半舊的帆布旅行袋,裏面裝着幾件換洗衣服,還有母親硬塞進去的煮雞蛋和烙餅。最重要的,是貼身口袋裏的那一百五十三塊錢。

臨行前的早晨,天還沒亮透,屋裏爐火已經生旺。李玉香一夜沒怎麼睡好,眼睛有些浮腫。她默默地看着兒子喫完早飯,又把行李檢查了一遍又一遍。最後,她從懷裏摸出一張折迭得整整齊齊的紙條,塞進秦浩手裏。

“浩浩,這個你拿好。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:“這是我找你沈姨要的亞靜在廣州的地址。你沈姨已經給亞靜打過長途電話說好了。你到了廣州,人生地不熟,就按這個地址去找亞靜。亞靜在那邊待了幾年,算是站穩腳跟了。遇到難處,她會幫襯你的……好歹是街坊,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。”

秦浩心裏一酸,接過那張還帶着母親體溫的紙條,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內衣口袋,又仔細按了按。

“媽,您放心。我到了廣州,第一時間就去找趙亞靜。有她照應着,您別太擔心。”

“嗯,媽知道……你長大了,有主意。”李玉香抹了抹眼角,強笑道:“到了那邊,注意安全,跟人打交道,多留個心眼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……”

正說着話,外面傳來鄰居的招呼聲,提醒該出發去火車站了。秦浩背起旅行袋,李玉香拎起一個小布包,裏面是給他路上喫的乾糧和水。母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子,融入衚衕裏稀疏的晨光中。

北京火車站依舊是人山人海。春節剛過,探親的、返程的、出差的,各色人流匯聚於此,嘈雜鼎沸。空氣中混合着汗味、煙味、食物味和行李的塵土味。

找到對應的站臺和車廂,又是一番擁擠。李玉香一直緊緊跟在兒子身邊,嘴裏不住地叮囑:“浩浩,車上擠,把包看緊……睡覺警醒點……”

“媽,您放心吧,我都記下了。”秦浩一邊應着,一邊奮力往車廂門口擠。

終於擠到了車門口,秦浩轉身:“媽,我先上去了,您在家一定保重身體,別太累着,按時喫飯……”

“唉,媽身體好着呢,你別操心我。”李玉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,順着臉頰流下來:“你自己多注意……出門在外,能忍就忍,千萬別意氣用事,平平安安比甚麼都強……”

汽笛長鳴,列車員開始催促。秦浩一咬牙,轉身擠進了車廂。透過髒污的車窗玻璃,他看到母親用力踮起腳尖,扒在車窗下沿,手緊緊抓着冰冷的窗框,渾濁的淚眼努力追尋着車廂裏他的身影。

“媽!回去吧!外面冷!”秦浩拍着窗戶喊。

李玉香似乎聽到了,又似乎沒聽到,只是固執地扒在那裏,嘴脣翕動,不知道在說着甚麼。

火車猛地一震,緩緩啓動。站臺開始向後移動。李玉香跟着小跑了幾步,終究還是被越來越快的列車甩在了後面。她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徹底消失在站臺盡頭的人羣和建築的背景裏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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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趟南下的旅程,堪稱煎熬。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了整整一天兩夜。車廂裏擠得水泄不通,過道上、座位底下、甚至行李架上,都塞滿了人和行李。

空氣污濁不堪,混合着體味、煙味、食物發酵的味道以及煤煙味。

上廁所要排長隊,熱水時常供應不上。夜晚,睏倦的人們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勉強入睡,鼾聲、夢囈聲、孩子的哭鬧聲不絕於耳。

秦浩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車廂連接處,這裏相對通風,但也更冷。他靠着冰冷的車廂壁,閉目養神,或者觀察着形形色色的旅客。有和他一樣懷揣夢想南下的年輕人,有拖家帶口投親的,有神色疲憊的出差幹部,也有眼神精明、低聲交談着“貨”、“價”的倒爺模樣的人。

當列車終於廣播“廣州站就要到了”時,車廂裏爆發出一陣騷動和歡呼。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開始收拾行李,向車門湧去。

火車緩緩停穩,車門打開的一剎那,積蓄已久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湧出。秦浩被人流裹挾着,身不由己地擠出車廂,踏上了廣州火車站溼漉漉的水泥站臺。

一股溫潤而帶着淡淡鹹腥的空氣撲面而來,與北京乾冷的空氣截然不同。站臺上更加混亂。還沒等秦浩站穩腳跟,一大羣操着濃重粵語口音的漢子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,像獵人挑選獵物一樣,目光掃視着剛剛下車、神情茫然的旅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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