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見秦思洋盯着屏幕依舊低沉不語，錢問道的嘴角輕微地扯動了一下。
像是笑，又像是在嘆息。
“小秦啊，你能爲了我這條命發愁，我心裏是真的很欣慰，說明的確沒有看錯你。但是……”錢問道的語調平淡得像是一杯白水，“其實活着對我來說，早就沒多少滋味了。”
秦思洋看着錢問道，等他說接下來的話。
錢問道靠進椅背裏，姿態有些鬆弛：“不是我不珍惜活着的機會。而是我這副腦子，這副身體，早就不記得‘珍惜’這兩個字該怎麼寫了。”
“你知道的，我已經是第三次踏上元序列。加上之前摘取【本元星輝】，我死了大概有五百次了。此外，還有着兩次的慘痛失敗經歷。”
說到這裏，錢問道的眼神慢慢渙散了。
他眼底那種屬於祕書長的高光消散，只剩一片灰暗。
“三十八年啊。”
錢問道仰起頭，視線遊移在天花板上，聲音也變得輕了起來，“我在這泥潭裏，就這麼待了整整三十八年。小秦，你告訴我，人這一輩子，能有幾個三十八年？”
秦思洋嘴脣緊抿。
他認識錢問道這麼久，這是第一次，也是最真切的一次，在這個永遠運籌帷幄的男人身上，感受到了疲憊。
第一次，或許也是最後一次。
“序列能力者這該死的腦子，甚麼雞毛蒜皮的事都能做到過目不忘。”錢問道自嘲地笑了笑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：“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着甚麼嗎？”
“我只要一閉上眼，滿腦子全都是在第六域、第七域……還有這第八域裏，那些跟我一起並肩作戰、生死相托的人，在我眼前生離死別的情景。”
“在我的記憶裏，能像顧威揚走得那麼體面，臨死前還能喘勻了氣，留幾句遺言的……一雙手都能數得過來。”
“大部分人，死的時候，就像是撲熄了的火焰，除了餘燼甚麼都沒有留下。”
“都說時間能沖淡一切。確實，我現在回想起來這些，心裏已經沒多少痛感。”錢問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“但是，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就像放映機一樣，二十四小時在我腦子裏來回播放。”
“疼是不疼了，就是……麻木了。”
“就像我之前跟你交過底的。”錢問道收回目光，看着秦思洋，“來第八域的第一年，發現沒能徹底擊敗安德那一夥人之後，我其實就已經是這樣的狀態了。我就像一片枯葉，風往哪吹，我往哪飄。”
“所以，聯合政府的事情，當時受限於第1區的存在，我沒有多少熱情。顧威揚本身也是個持重之人，又有一腔熱血，讓他來當祕書長是最爲合適的。”
接着，錢問道的眼睛裏多了一絲難得的亮光：“我之所以撐着這口氣熬到現在，是因爲我看見了你。是因爲你的存在讓我覺得，我折騰了幾十年的這件事，總算有個盼頭了。”
“就這點見鬼的執念，讓我非要親眼看看結果。”
接着，錢問道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：“現在，我已經見證了。即便我們現在沒有徹底擊敗入侵者，但一切都在正軌之上，所有人都齊心協力。”
“路，走對了。”
“我百分之一萬地確信，我們，可以取得最終的勝利。”
秦思洋咬着牙，眼眶有些發酸。
錢問道相信的，正是他也相信的。
只是，他不願意接受。
爲甚麼在成功之前，要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？
可這又是無法避免的。
天地不仁，車輪滾滾向前，今天是錢問道，明天或許就是自己。
成功的路上，人就是會一個個離去。
錢問道閉上眼，眼前似是閃過了無數場景，悠悠道：“‘問汝平生功業，黃州惠州儋州’。我的話，應該是第六域，第七域，第八域了。”
“第六域一塌糊塗，第七域功敗垂成，只有第八域，纔算是稱心如意。不過，若是第六域第七域成功了，也就沒有今天的一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