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父子在鄉里深耕多年,向來愛惜聲名、看重臉面,聽聞周庭長鐵面無私、絕不變通的態度,深知再無周旋餘地,更不敢以身試法、落得抗法罪名,徹底慌了心神。
二人不敢再有絲毫僥倖拖延,當即火速籌措資金,主動到場補繳了七千元全部計生欠款,全程配合、毫無辯駁。
這一樁標杆性的強制執行案件,徹底打破了草堂鄉多年來“人情大於規矩、特權凌駕制度”的基層積弊,爲全鄉計生徵管工作立起了硬規矩、樹牢了新風氣。
榜樣在前、震懾在後,後續工作推進事半功倍。短短三天時間,我們依託法院強制執行的權威力度,順利追回全鄉各類計生欠款八萬餘元。扣除法定執行手續費後,計生對公賬戶淨入賬七萬餘元,創造草堂鄉徵收奇蹟,極大填補了此前的經費缺口,徹底整頓了徵收亂象。
此事帶來的深遠影響,徹底扭轉了草堂鄉百姓的固有認知。全鄉上下人人皆知:計生款項唯有上繳正規計生部門、進入對公賬戶纔算合法有效;國家政策與司法法度,絕不會任由基層官員私相授受、截留挪用、肆意篡改。
鄉領導的私下許諾、特權人情,在國法規矩面前,終究是一紙空談。
歷經這場暗流洶湧的基層權力博弈,我親身見證了人情冷暖、宦海浮沉,也真正喫透了馬伏山那句傳世老話的真諦:人不求人一般粗。
爲人履職,不攀附權貴,不依附靠山,身守正道、心有底線,依規做事、依法立身,縱身處底層官場,無勢無靠,亦能站穩腳跟、不卑不亢,立於人前。
寒冬引產事,半生心上霜。新世紀之初的川東鄉鎮,羣山鎖霧,歲月沉滯。彼時的基層工作裏,計劃生育是壓在所有鄉鎮幹部心頭最重、最硬、最容不得半分含糊的一塊硬骨頭。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,永遠不懂這份工作的兩難與刺骨:上有市縣兩級鐵一般的考覈指標、一票否決的嚴苛制度,下有鄉土人情的牽絆、百姓生計的苦楚,夾在時代洪流中間的基層幹事,每一次執法、每一次抉擇,都是在規矩與人心之間刀刃上行走。
我在草堂鄉主持計生工作的那幾年,正是計生攻堅最白熱化的階段。冬季是計生補救工作的關鍵窗口期,年終考覈迫在眉睫,出生率、節育率、補救落實率每一項數據都直接掛鉤全鄉年度排名、幹部績效、崗位去留。那段時間,我帶着鄉計生辦幾個年輕幹事日夜撲在一線,走村入戶、摸排臺賬、上門勸導,強硬推進各項強制執行工作。
我心裏始終清清楚楚明白,這般不留情面、硬碰硬的推進方式,必然要付出代價。鄉鎮工作說到底,大半靠人情維繫、靠情面周旋。我執意死守政策紅線、死卡考覈標準,不徇鄉里私情、不松半點尺度,最先破裂的就是和鄉黨委政府主要領導的關係。鄉領導常年坐鎮本土,深耕鄉土人脈,萬事講求一個“穩”字,寧願數據稍緩、層層變通,也不願激化羣衆矛盾、落下幹羣對立的罵名。而我背靠區縣計生主管部門,只認規章、只看臺賬、只追實效,工作思路與鄉里的維穩思路天生相悖。
分歧日積月累,矛盾層層疊加,到最後幾乎形同陌路,工作對接只剩冰冷的制度流程,再無半分同僚溫情。這一切我早有推演、早有預判,心裏早已做好萬全準備。從坐上計生負責人位置的那天起,我就清楚,這份差事本就是得罪人的苦差。大不了卸任放權、摘掉烏紗,無官一身輕,不必再夾在上下之間左右爲難、裏外受氣。仕途得失、職位高低,比起心安坦蕩,彼時的我,從來都看得通透。
可我萬萬沒有料到,那個寒冬下午在縣醫院發生的一件事,雖在當時爲我掙來了上級表彰、築牢了工作實績,卻成爲我後半生最大的憾事,如一粒寒霜落進心底,年年歲歲,歲歲年年,風吹不散,日曬不化,午夜夢迴,每每想起,只剩無盡的悔恨與沉重。
那是深冬的一個午後,北風捲着寒氣刮遍整個縣城,街道上行人寥寥,枯葉滿地蕭瑟。我因公務前往縣醫院對接計生臺賬事宜,辦完手頭工作,正準備返程回鄉,偶然從醫院婦產科的熟人嘴裏得知一條消息:草堂鄉轄區內一名二孩待產婦,因胎位不穩、身體不適,提前住進了縣醫院待產。按照當年的計生政策,該產婦屬於計劃外懷孕,未取得生育審批手續,是年終考覈必須清零的重點管控對象。
彼時年終考覈倒計時,全區、全縣都在緊鑼密鼓清零違規生育臺賬,任何一例計劃外生育漏管,都會直接拉低全鄉計生考覈排名,甚至造成一票否決。事態緊急,我不敢耽擱,當即撥通電話,緊急通知鄉計生辦三名年輕幹事,火速趕往縣醫院匯合,準備依規開展執法工作,對該名待產婦落實引產補救手術。
不多時,三個年輕小夥子騎着摩托車頂着寒風趕到醫院,四人在婦產科樓道匯合,簡單溝通情況後,便按照流程找到產婦病房,耐心宣講計生政策、年度考覈要求以及違規生育的後果。
這名產婦年紀不大,性子怯懦,身體本就孱弱,懷着二胎已是身心俱疲。得知必須終止妊娠的通知後,瞬間紅了眼眶,渾身止不住發抖,卻不敢當衆頂撞半句。消息很快傳到了她的哥嫂耳中,她的哥哥和嫂子都是城區重點中小學的在職教師,端着穩定的鐵飯碗,知政策、懂規矩,也深諳基層工作的變通之道。聽聞妹妹面臨強制引產,二人當即放下手頭工作,急匆匆從城區學校趕到縣醫院病房。
教師夫婦通情達理,沒有撒潑哭鬧,沒有聚衆爭執,只是滿臉懇切地拉着我們求情,語氣卑微又無奈。他們反覆訴說妹妹身體虛弱,懷胎數月,實在不忍骨肉分離,再三懇請我們網開一面、酌情通融。爲了保住腹中孩子,二人主動提出解決方案:願意當場預交一萬元超生罰款,作爲違規生育的保證金,只求我們允許妹妹順利生產、平安待產。
九十年代末的一萬元,絕非小數目,足以抵得上鄉鎮幹部數年工資,對於鄉里的基層工作而言,更是一筆可觀的集體收入。我的三個年輕同事見狀,當即動了惻隱之心,也動了務實的心思。在他們看來,羣衆自願繳款、主動擔責,既不激化矛盾,又能爲鄉財政增收,算是兩全其美的折中方案,完全可以就此放行、順水推舟。
三個年輕人輪番勸我鬆口,紛紛說道:“姚主任,人家兄妹通情達理,錢也願意交,何苦非要逼得人家骨肉分離?年終有這筆收入兜底,咱們鄉里也好交代,羣衆也不會記恨我們,一舉兩得啊。”
我靜靜看着眼前懇切求情的夫婦,看着病牀上臉色蒼白、淚眼婆娑的產婦,心裏何嘗沒有半分動容?可我是全鄉計生工作的第一責任人,肩上扛着制度底線,頂着上級督查壓力,我能共情,卻絕不能變通。我心裏比誰都清楚,預收超生罰款、以費代罰、以款代生,是當時計生工作明確劃定的違規紅線,是審計督查、紀檢檢查的重點嚴查漏洞。
彼時的計生監管極爲嚴苛,所有罰款收入必須依規入賬、走正規審批流程,絕不允許提前預收、私下抵扣。一旦今日破例收下這一萬元保證金,沒有正規文書、沒有審批備案,就是實打實的違規操作。日後若是被市縣督查組抽查發現、被審計部門查實,或是被有心人舉報檢舉,不僅我個人要面臨通報批評、紀律處分、降級撤職,整個草堂鄉的全年計生工作成績會直接作廢,全區全縣的計生考覈排名都會受到牽連,所有幹部一整年的辛苦付出盡數歸零。
我手握全鄉計生工作的全局責任,不敢賭、不能賭、也賭不起。人情可恕,規矩難違,底線一破,滿盤皆輸。
我當即回絕了同事的提議,耐心向教師夫婦宣講現行計生法律法規、上級工作紀律和違規操作的嚴重後果,一遍遍做政策疏導、思想勸導。我語氣剋制、態度端正,沒有強硬呵斥,沒有不近人情的刁難,只是如實講明利害。夫婦二人終究是懂政策的公職人員,幾番溝通之後,雖滿心悲痛、萬般不捨,最終還是無奈妥協,同意配合落實引產手術。
只是他們提出了最後一個卑微的請求:配合手術可以,但產婦住院產生的一千餘元醫療費用,需要由鄉計生辦依規結清。
這話一出,三個年輕同事瞬間面露不悅,滿心牴觸。在他們的樸素算法裏,這場工作不僅沒有掙到一分錢罰款收入,反倒要鄉里倒貼一千多塊經費,純粹是虧本的工作,費力不討好,得不償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