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光陰倏忽而逝,後山的野莓紅了又落,雜耍班子換了幾茬,唯有袁慎案頭那枚虎頭香囊,始終繫着褪色的絲線。離別的那日晨霧未散,江玉燕倚着竹門,看着少年將最後一卷竹簡收進行囊。他的身形已抽長許多,眉眼間褪去稚氣,卻仍像初見時那般,見她來了便笑得燦爛。
“這次真要走了?”她伸手替他整理歪斜的束髮帶,指尖觸到他耳後新添的疤痕——是去年花燈節他替她擋倒塌的架子留下的。
袁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掌心溫度透過衣袖傳來:“等安置好家中事務,我會給你來信的。”他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,裏面是她最愛的桂花糕,“山下的鋪子說配方改良了,你嚐嚐。”
玉商從竹林竄出來,懷裏抱着只瑟瑟發抖的野兔:“善見哥哥騙人!說要教我騎射,還沒學會就走!”小姑娘眼眶通紅,兔毛沾着她的眼淚,“玉城哥也壞,跟着姐夫和阿姐去遊學了,都不陪我!”
袁慎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淚,順手往她兜裏塞了把蜜餞:“下次相見,袁慎希望我們月安又有其他利國利民的發明。”他起身時,目光越過玉商頭頂,與江玉燕對視,“我會位列三公的,不出兩年,一定會的。”
晨霧漫過竹林,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,卻又慢慢分開。
山道上響起馬車軲轆聲,袁慎的隨從在遠處喚他。他鬆開江玉燕的手,卻又突然湊近,溫熱的氣息掃過她耳畔:“等我。”轉身時,腰間虎頭香囊晃出細碎的光。
江玉燕望着馬車消失在霧中,直到玉商拽她衣角纔回過神。懷裏的桂花糕還帶着溫度,她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,甜的。袁慎爲了他們的未來要努力在朝中站穩地位,她也不會落下的。
玉燕看向還是悶悶不樂的玉商說:“月安,我們的紙可以呈上去了。”
月安眼睛一亮,“阿姐,你也要入朝堂了嗎?”
“是啊,誰說女子不能爲官,我偏要打破!”
三個月後,袁慎的信箋乘着快馬踏碎晨霜而來。泛黃的宣紙上字跡力透紙背,末尾幾行卻洇着墨漬:得恩師家族相助已入仕途,距目標不遠。江玉燕指尖撫過那些字句,窗外的月光正巧落在案頭堆積的桑皮紙上——那是她與玉商再次改良的造紙術成品,質地柔韌堪比絹帛,卻只需尋常竹麻爲料。
玉商趴在桌邊,將新制的竹製算盤撥得噼啪響:“阿姐,這批紙若是能進獻宮中,足夠替換半數竹簡了!”小姑娘眉眼間已有了幾分與玉燕相似的利落,只是說到激動處,仍會習慣性地揪着袖口。
次日破曉,江玉燕將十二箱新紙裝車時,意外發現最底層藏着個檀木匣子。匣中躺着枚青玉簪,簪頭雕着並蒂蓮紋,正是袁慎離山前一日,兩人在集市上望見卻沒買下的那支。簪下壓着半張草圖,勾勒的竟是能批量製紙的水車模型。
“月安,你看!”江玉燕展開圖紙,晨露沾溼了睫毛。玉商湊過來,突然指着圖角小字驚呼:“這是善見哥哥的筆跡!他還標註了水力傳動的改良之處!這下我那個水車終於能完工了!”
當裝滿着天下女子未來的車隊駛入京城時,正逢早朝散去。江玉燕和玉商抱着最精緻的那捲紙,在宮門外等了足足三個時辰,終於等到了身着緋袍的袁慎。數月不見,他清減了許多,眼底卻燃着灼人的光:“我向工部侍郎舉薦了你們的造紙術,明日聖上便要......”
“袁大人!”突然有人高聲打斷,“陛下宣召,說新貢的紙張甚妙,命你即刻帶造紙匠人入宮!”
袁慎與江玉燕對視一眼,兩人掌心同時沁出薄汗。他們知道,從今日起,歷史將會出現新篇章。
玉商小心翼翼的跟在玉燕身旁,她本是不想來的,但是爲了袖中那些圖紙,爲了天下百姓,爲了幫阿姐完成她的願望,她跟了過來。
踏入未央宮正殿,沉香嫋嫋間,文帝指尖摩挲着案頭柔韌的桑皮紙,目光從江玉燕姐妹身上掃過:“卿等所獻之物,確爲千古未有之創舉。說罷,想要何賞賜?良田千頃,或是黃金百鎰?”
江玉燕深深叩首,青絲垂落如瀑:“陛下,民女別無所求,唯願陛下頒下詔書——許女子入朝爲官,與男子同議國策、共襄社稷!”
殿內驟然響起刺耳的議論聲。御史大夫甩動廣袖,怒喝:“荒謬!牝雞司晨,必亂朝綱!自高祖開國以來,哪有女子參政之理?”
玉商看這樣都不行攥緊袖中水車圖紙,膝行半步:“大人可知竹簡笨重,貽誤軍情?竹簡昂貴,百姓難書?”她展開圖紙,稚嫩的聲音卻字字鏗鏘,“誰說女子定不如男!這紙張是我阿姐實驗三年才得的成果,還有我手中的圖紙,此水車若成,可減少五成人力!”
“說的好!誰說女子不如男的!”越妃走了過來,她聽到有人進獻名爲紙張的物品說是輕如鵝毛便想過來看看,沒想到正好聽到了這桑家娘子的話語心頭一熱便走了出來,“陛下!誰說女子不如男,妾可是同陛下上過戰場的,那時候怎麼不說妾不如男子?”
文帝一看越妃來了,笑着說:“我可沒有這麼說。我一句話都還沒說呢,都是他們在說。”
袁慎走過來跪在玉燕面前,頭重重按在青玉階上:“江氏二女鑽研數載,方有此驚世之術。若因性別而棄賢才,纔是真正的亂國之舉!”
文帝撫須沉吟,殿外忽起大風,將案頭紙張卷得嘩嘩作響。江玉燕抬頭時,正對上天子若有所思的目光:“你可知,開此先例,恐遭天下非議?”
“民女願爲天下女子先!”江玉燕不卑不亢的說着,恰好對上了越妃欣賞她的目光,“縱有千般阻撓,也要爲後世女子鑿開這扇門!”怕籌碼還不夠,江玉燕直接放出大雷,“民女還發現一物名爲紅薯,此物遇水即活容易種植,耐乾旱,抗蟲害,飽腹感十足,隨便種植可畝產千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