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,梁安琪站在書房外的走廊裏,望着窗外濠江半島的霓虹燈火。
她知道,周焯華只是她棋盤上的一顆棋子,而這盤棋,纔剛剛開始。
她要的,不僅僅是貴賓廳的利潤,更是何家在博彩業中不可動搖的地位,是她和孩子們未來幾十年的安穩與尊榮。
她轉過身,輕輕推開書房的門。
何鴻燊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,手裏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,閉目養神。
梁安琪端着一盞剛沏好的參茶,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側,將茶盞穩穩放在案頭。
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順勢坐下,而是靜靜地站在一旁,雙手交疊在身前,目光低垂,透着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心。
“超瓊和志遠那邊……都談妥了?”她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甚麼,卻又字字清晰地落在何鴻燊的耳中。
何鴻燊沒有睜眼,只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低低的“嗯”,算是應了。
梁安琪的心微微一沉,但面上絲毫不顯。
她知道,何超瓊有王志遠這座大山做靠山,自然可以跳出這盤棋局,去下另一盤更大的棋。
可她梁安琪沒有,沒有退路,她身後站着的,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五個孩子,是她在這座豪門裏拼了命才掙來的一席之地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微微傾身,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,又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執拗:“阿瓊有她的造化,我替她高興。只是……四房這邊,孩子們還小,將來總要有個依仗。我不求別的,只盼着能給孩子們留一條能走得穩、走得長遠的路。”
何鴻燊終於睜開了眼,那雙閱盡千帆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她,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要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盤算。
“你想要甚麼?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錢?還是權?”
梁安琪迎上他的目光,沒有躲閃。
她知道,此刻若是退讓,便是將自己和孩子們的未來拱手讓人。
她深吸一口氣,原本溫順的姿態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“我不要錢。”她一字一句,說得斬釘截鐵,“我也不要那些虛名,我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燃起一團火,那是從廣州貧民窟一路燒到濠江名利場的、從未熄滅過的野心:“鴻燊,你教過我,賭桌上沒有永遠的贏家,只有算得清籌碼的人。我不想做那個等着分籌碼的人,我想做那個能自己上牌桌的人。”
“您把澳博的股份分給我,把那些別人不要的、快倒閉的爛攤子也扔給我。我不怕苦,不怕累,哪怕挺着肚子去巡場,哪怕半夜三更去跟那些老狐狸談判,我都扛得住。”
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卻字字鏗鏘,“我要的不是你的庇護,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何家的四太,不是靠着一支舞上位的,是靠着自己的脊樑骨站在這裏的!”
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何鴻燊靜靜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團幾乎要將人灼傷的火光。
他見過太多女人,有的貪財,有的爭寵,有的只想做個安穩的闊太太。
可眼前這個女人,她要的是刀山火海,是刀光劍影,是真正屬於男人的戰場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從胸腔裏震盪出來,帶着幾分蒼老,卻滿是讚賞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‘不上牌桌,只做分籌碼的人’。”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梁安琪的手背,那手掌乾燥而溫熱,“阿瓊有阿瓊的福氣,你有你的狠勁。這何家,確實需要你這樣敢打敢拼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深邃:“澳博的股份,我會給你留。那些爛攤子,你也儘管去接。但你要記住,”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,“牌桌上了,就沒有退路。你贏了,何家有你一席之地;你輸了,別怪我心狠。”
梁安琪的心猛地一跳,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釋然。
她知道,這不是恩賜,這是一場豪賭。
而她,從十三歲輟學那天起,就一直在賭。
她深深地彎下腰,對着何鴻燊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,再抬起頭時,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溫婉與恭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