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靈柏聽着對方,準確說出自己病症,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欣喜,反倒浮起濃重的疑惑,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處。
“小七,方纔你從頭到尾沒碰過我的腿,連脈都不曾搭,咋把我這舊傷根由說得一清二楚?”
金戈聞聲,當即止住話頭,淡淡一笑。
“五師伯,醫者望聞問切,‘望’字在前,單觀人的行止體態、氣色身形,便能斷出大半病根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望向嶽靈柏那條微跛的左腿,徐徐解釋。
“前兩次我來的時候,便留心觀察過你的形態舉止。你邁步時,重心全壓在右腿,左腿不敢完全落地,膝蓋下意識向內蜷縮,落地一瞬會下意識卸力,這是舊骨錯位、活動便牽扯刺痛的典型模樣。”
“再看你下肢腳踝膚色暗沉發烏,常年寒溼淤堵血脈纔會這般,加之身居這間潮溼倉房,陰寒入骨,淤堵經年不散,種種跡象擺在眼前,不用搭脈觸診,也能猜出當年骨傷復位不當、碎骨粘連的病根。”
一旁的金家親聽着,頓時滿意的哈哈大笑起來。
“老五,你覺得咱們師門如今觀主水平咋樣?眼力,功底可還行?”
嶽靈柏抬眸,看了對方一眼,眼底疑慮徹底散盡,取而代之的是滿心震撼與歎服。
他自己本就是行醫之人,對自己的病情也很瞭解。這條左腿源自十多年前,他在農場勞作時,被人惡意踹斷筋骨,硬生生落下的重傷。
礙於當時嚴苛的社會形勢,他身份敏感、身陷困境,根本不敢表露傷痛,更不敢自醫。
只能硬生生熬着劇痛,任由斷骨自行癒合。
錯位的骨骼胡亂粘連,淤血常年淤積經絡,再加上常年身居潮溼苦寒之地,寒溼層層侵入骨縫,日積月累,便成了如今難以根治的陳年痼疾。
這些深埋心底、從未對外人言說的慘痛過往,連他自己都早已習慣隱忍承受,卻沒想到今日被金戈僅憑一眼觀望,便徹底看透內裏癥結。
“厲害,當真厲害,這水平我怕是拍馬不及。”
嶽靈柏由衷讚歎,連連點頭,語氣裏滿是唏噓。
“哈哈哈哈,何止是你,就是我和大師兄,在中醫之道,也遠遠不及這小子。”
金家親朗聲大笑,眉眼間滿是驕傲與欣慰,轉頭看向身側沉靜而立的後輩,眼底盡是讚許。
金戈聽着,一改往日沉穩性子,腦袋高高昂起,梗着脖子,眉眼飛揚,臉上滿是傲嬌的表情。
“那是,沒有兩把刷子,我這觀主之位,豈不是要讓人笑話。”
金家親看他這副模樣,瞬間收斂笑容,板着臉,出聲怒罵道。
“滾一邊去,說你胖你還喘上了,癟犢子玩意。”
金戈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罵,脖子嚇得頓時縮了縮,腳下還往嶽靈柏身邊挪了挪,藏在了五師伯身後。
嶽靈柏看着眼前年輕人難得鮮活的模樣,心中積壓多年的沉鬱苦澀,忽然散了大半,脣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就在這時,他好似想到了甚麼,轉身繞過一旁的金戈,一瘸一拐的走到倉房角落,在諸多舊報紙的掩蓋下,用力扯出一方老舊大木箱。
木箱外皮斑駁發黑,邊角磨得圓潤,是常年藏在潮溼角落、無人過問的模樣。
嶽靈柏抬手拂去箱面厚厚的浮灰,動作鄭重又緩慢。
他屈膝半蹲,一邊小心掀開箱蓋,一邊輕聲呢喃着。
“二師兄,你要替我安家,小七還要替我治腿,我不能白受。”
說着,他直起身,向一旁側去,露出木箱裏的物件,繼續開口道。
“裏面是我這兩年在廢品站私下收集的老物件,我雖然瘸了,可眼力見兒還是有的,這些老物件看着是破爛,實則件件都是壓箱底的好東西。”
二人聞聲,沒有立即出聲回應,目光牢牢盯着木箱內的物件。
只見箱內沒有金銀現鈔,卻件件乾淨規整、被細心保存多年。
最上層平鋪着幾卷裱邊殘破、紙面蒙塵的書畫,紙頁泛黃發脆,裱軸破損脫落,看着破敗不堪,毫不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