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南山這幾日,靜得有些詭異。
葉無忌自歸山驚鴻一現,便一頭扎進了後山禁地,再無蹤影。
尹志平倒也信守諾言,以代掌教之尊下了嚴令,任何人不得擅闖後山半步,擾了葉師弟的清修。
他面上掛着寬厚仁和的微笑,彷彿真是爲師弟護法。
只全真七子座下幾名心腹弟子,纔在私下裏竊竊私語,說那個因趙志敬之過而被罰去火工殿的胖道人鹿清篤,不知使了甚麼神通,竟又悄無聲息地回了內門,儼然成了尹志平跟前的第一號紅人。
這日,殘陽如血,將終南山麓的龍駒寨染上一層悽色。
鹿清篤藉口下山採辦,熟門熟路地繞過幾條污穢小巷,閃身進了一家車馬店的後院。
柴房裏,馬糞與黴草的氣味混雜一處,燻得人幾欲作嘔。
一個滿臉虯髯,眼窩深陷的西域商人盤膝坐在草堆上,見他進來,只是懶懶地撩了下眼皮。
“胡老闆,我那催命的物事兒,可曾備妥了?”鹿清篤一進門便急不可耐,壓低了聲音,活像一隻偷雞的黃鼠狼。
那商人嘿嘿一笑,露出兩排黃牙,慢條斯理地從鼓囊囊的懷中掏出一個烏沉沉的鐵盒。
盒蓋甫一打開,一股極淡的、甜膩的異香便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,裏面碼着十幾根髮絲般纖細的暗紅色線香。
“道長要的‘迷情軟筋香’,一根不少。”
商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官話,渾濁的眼珠裏閃着精光,“此乃天竺祕傳,分量加了三倍,莫說血氣方剛的漢子,就是一頭成年的大牯牛聞了,也得情難自已,當場發狂。”
鹿清篤雙眼放光,肥手便要伸過去。
那商人卻“啪”地一聲合上鐵盒,右手三根指頭在油膩的衣襟上捻了捻,笑道:“道長,咱們可是說好了的,這趟貨的價錢……”
“囉嗦!”鹿清篤不敢在此地久留,從懷裏摸出一錠分量十足的官銀,砸了過去,喝道:“銀子在此!你那張嘴,給我縫嚴實了!若是在江湖上走漏了半點風聲,仔細你項上的人頭!”
商人一把接住,放進嘴裏狠狠一咬,臉上立時堆滿諂媚的笑:“道長儘管把心放進肚裏。咱們開門做生意的,講究的便是‘貨到地頭死’。這樁買賣,出了這間柴房,便是天王老子來問,小人也隻字不知。”
鹿清篤奪過鐵盒,寶貝似的揣入懷中,又警惕地探頭朝外望了望,這才矮着身子,溜出了車馬店。
他一路提心吊膽,奔回山上,直趨尹志平清修的偏殿。
“師叔!成了!”一進門,鹿清篤便獻寶般將那烏黑鐵盒奉上,“這回的料是足中之足,胡老闆擔保,神仙也扛不住!”
尹志平接過鐵盒,緩緩揭開。
燭火之下,那十幾根暗紅毒香靜靜蟄伏着。
他眼中幽光一閃,嘴角牽起一絲滿意的弧度。
“做得好。”他竟破天荒地誇了一句。
得了嘉許,鹿清篤渾身肥肉一陣舒坦的顫抖,他湊上前去,小心翼翼地請示:“師叔,此物……屆時該如何施爲?大校之日,校場上人多風大,弟子恐那香力散了,誤了師叔的大計。”
尹志平冷哼一聲,將鐵盒蓋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。
他負手而立,袍袖無風自動,顯然早有萬全之策。
“大校場之上,衆目睽睽,那是蠢材的法子。”
鹿清篤一怔,臉上現出迷茫之色:“那師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尹志平的目光穿過窗欞,投向夜色中後山那片幽深的輪廓,那裏,是古墓所在的方向。
剎那間,一襲白衣勝雪、清冷如九天寒月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。
那是他魂牽夢繞,不敢稍有褻瀆的廣寒仙子。
可下一瞬,他便要親手將這片皎潔無瑕的月光,拖入最最污穢的泥淖之中。
他胸中湧起一陣刺痛,但這股刺痛很快便被病態的瘋狂所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