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。
雨水沖刷着城牆上的血污,匯入護城河,泛起暗紅色的渾濁泡沫。
天色方明。
因飢餓難耐,士兵們腹中絞痛陣陣,方纔平復的情緒再度騷動起來。
雖說葉無忌開了劉府糧倉,可分到每個人頭上,不過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罷了。
喝下去,充其量是個水飽。
撒泡尿,便又餓得前胸貼後背。
“都杵在這兒作甚?給老子把腰挺直了!”
張猛提刀在城頭巡視,他嗓門雖大,底氣卻有些虛。
他瞥了眼身邊的弟兄,個個眼窩深陷,嘴脣發青,活似一羣剛從墳裏爬出來的餓鬼。
“張頭兒……咱們真守得住嗎?”一個年輕小兵靠着牆垛,手裏攥着半塊發黴的餅子,捨不得喫。
“廢話!郭大俠在,咱們便在!”張猛瞪起眼珠子。
“可是……郭大俠也非神仙,變不出糧食來啊。”
小兵話音剛落,城下迷霧中,忽然傳來車軲轆碾過泥濘的聲響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聲音緩而穩,卻格外刺耳。
“有情況!戒備!”
張猛一聲暴喝,城頭守軍立刻強打精神,拉開了弓弦。
只見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停在護城河吊橋對面,距城牆不過百步之遙。
車旁,兩排手持重盾的蒙古精兵,將那馬車護得風雨不透。
車簾掀開。
一個身着錦衣狐裘、身形微胖的中年人緩緩走下車來。
有人撐開油紙傘,遮在他頭頂。
那人抬頭,望着殘破的襄陽城頭,臉上露出一抹悲天憫人之色。
“那是……”
張猛眯起眼睛,待看清那人面容,渾身一震,眼珠子幾欲瞪出。
“呂……呂大人?!”
城頭上一片譁然。
呂文煥。
襄陽城的安撫使,這羣大頭兵曾經的頂頭上司,那個棄城而逃的懦夫。
此刻,他卻衣冠楚楚,滿面紅光,與城頭那些形容枯槁的守軍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“大夥兒,都還在呢?”
呂文煥清了清嗓子,聲音傳遍城頭。
“本官……不,我倒忘了,我如今是大元的襄陽招討使了。”
呂文煥自嘲一笑,隨即正色道:“弟兄們,這幾日,受苦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