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裏安靜無比。
楊雄蹲在地上,死死盯着粗布上那幅簡陋的地圖。
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。
葉無忌說的話,他都想過。但他沒有能力把這些零散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圖。他是戰場上長大的人,帶兵衝鋒、排兵佈陣,這些他在行。但這種多方博弈的政治算計,不是他擅長的。
他抬起頭,看葉無忌的眼神變了。不再是平等對手之間的打量,而是一個被困在棋盤裏的人,在看那個站在棋盤外面的人。
“葉統轄。”楊雄的聲音低沉,“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。那黑水部現在是四面受敵。鐵勒部在暗處磨刀,鬼面部在替他們殺人,蒙古人在後面撐腰。我爹快死了,楊烈帶出去的三千人全折在你手裏。我手上只剩七八百能打的。”
他站起身,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“你告訴我,我怎麼辦?”
葉無忌看着他。
一個年輕的部落首領之子,揹負着一個正在崩塌的部落,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裏,問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外人怎麼辦。
葉無忌沒有急着回答。
他走到帳門口,從程英手裏接過水囊,喝了一口水。程英的手指在水囊上碰了碰他的手背,沒說話,但那一下碰觸裏帶着安撫的意思。
葉無忌把水囊還給她,轉過身來。
“楊頭領,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。”葉無忌走回矮桌旁坐下,“鐵勒部爲甚麼敢跟蒙古人合作?”
楊雄愣了一下。“鐵勒部有礦,有鐵,有錢。蒙古人缺好鐵。兩邊一拍即合。”
“不對。”葉無忌搖頭,“你只看到了表面。鐵勒部有礦有鐵不假。但蒙古人打下了大半個天下,西夏的鐵礦、金國的鐵礦、波斯的鐵礦,全在蒙古人手裏。他們缺鐵麼?他們不缺。他們缺的是這片草場上的控制權。”
葉無忌的手指在粗布上劃了一道線。
“蒙古人要的不是鐵。蒙古人要的是一條從西線繞進川蜀的通道。鐵勒部答應了配合,蒙古人就把鐵勒部當棋子用。等這條通道打通了,鐵勒部的下場你自己想。蒙古人甚麼時候跟棋子講過義氣?”
楊雄沉默了。
“所以鐵勒部不是贏家。鬼面部也不是。真正的贏家只有蒙古人。”葉無忌的聲音變得很冷,“等蒙古人入了川,你們西羌三部全部都會變成蒙古人的附庸。到那時候,你們的馬場、牧場、礦山,全是蒙古人的。你們的兒郎被編進蒙古軍隊當炮灰,打前鋒,送死。你們的女人被分配給蒙古軍官當奴隸。”
葉無忌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。
“鐵勒部的人看不透這一層。或者他們看透了,但賭的是蒙古人先喫黑水部,輪不到自己。可你爹也看得透。否則他今天不會跟我談買賣。”
楊雄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他低着頭,盯着地上那幅粗糙的圖,右手手指無意識地在刀鞘上摩挲。
葉無忌沒有再說話。
他給了楊雄足夠的時間去消化。
有些道理不是一股腦灌進去就能管用的。得讓人自己想明白。
楊桑站在一旁,一張黑臉上的表情翻來覆去地變。他是個武夫,腦子沒有楊雄靈光,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黑水部要是不跟葉無忌綁在一塊兒,很可能被鐵勒部和鬼面部聯手吞掉。
過了很久。
楊雄抬起頭。他的目光比方纔沉了許多,但那份年輕人的急躁已經消退了。
“葉統轄。白天談的那些條件,我認了。馬匹和牛,開春就送。”楊雄的聲音很平,“但我有一個額外的要求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幫我把鐵勒部跟鬼面部之間的線查清楚。我需要證據。拿得上臺面的證據。”楊雄的目光冷冽,“黑水部跟鐵勒部世代聯姻,我不能憑猜測就翻臉。但如果有證據證明鐵勒部在背後捅刀子,我楊雄辦起事來,就不需要講規矩了。”
葉無忌笑了笑。
這年輕人不蠢。他知道光靠武力解決不了問題,他需要站在理上。在草原部落的規矩裏,世代聯姻的兩個部落要翻臉,必須有拿得出手的理由,否則其他部落會羣起而攻。
“行。這事我替你辦。”葉無忌站起身,“不過楊頭領,今晚的事,你回去得好好查一查。噬骨的人是怎麼摸進你們大營的?是悄悄摸進來的,還是有人給他們開了門?你營裏有沒有鐵勒部安插的眼線?這些事,你比我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