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外城,恆昌商號後院。
大掌櫃趙德全坐在太師椅上,手裏端着一盞新沏的普洱。茶湯滾燙,他才吹了兩下,剛送到脣邊,外面便跌跌撞撞闖進一個灰衣漢子。
漢子是商號安插在街面上的暗探。他跑得太急,被門檻絆得撲倒在青磚地上。可他顧不得疼,手腳並用地爬到趙德全面前。
“大掌櫃,出大事了!”漢子喘着粗氣,臉色煞白。
趙德全皺起眉,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,茶湯頓時濺出幾滴。
“慌甚麼?天塌下來,自有相國頂着。先把氣喘勻了,再把話說清楚。”
漢子嚥了口唾沫,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,壓低嗓門道:“觀音井旁的長街上,天龍寺的本參和尚跟人打起來了,半條街的攤子都被砸爛了。”
趙德全嗤笑一聲,渾不在意。
“我當是甚麼大事。本參可是天龍寺的高僧,又是先天后期的高手。哪個不開眼的毛賊招惹了他,被當街打死也不稀奇。就這點事,值得你嚇成這樣?”
“不是啊,大掌櫃!”漢子連連擺手,聲音仍在發顫,“本參和尚沒贏。他被人逼得使出了拼命的招數,眼看就要鬧出人命,誰知……誰知一燈大師出面了。”
聽到“一燈大師”四個字,趙德全渾身一繃,太師椅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響。
“你說誰?”
“一燈大師,就是從前的南帝!”漢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“街上幾百號人都看見了。一燈大師不但露了面,還當場廢去本參的武功,提着他迴天龍寺了!”
趙德全倒抽一口冷氣,只覺頭皮發麻。
一燈大師不僅是天下五絕之一,更是大理段氏的定海神針。這位老僧出家多年,早已不過問世事。如今高相國正籌謀廢黜段氏、取而代之,一燈卻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回城,還當街鬧出如此大的動靜。
若不是衝高家來的,還能是衝誰?
“跟本參交手的人是誰?”趙德全心念急轉,立刻追問,“能將本參逼到那種地步,總不可能是無名之輩。”
“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,面生得很,身邊還跟着個漂亮女人。”漢子回想片刻,又道,“對了,那女人手裏拿着一根綠瑩瑩的竹棒。小的還聽見有人喊她黃幫主。”
趙德全心頭猛地一沉。
手持綠竹棒的黃幫主,只能是丐幫的黃蓉。
一個跟在黃蓉身邊、又能將本參逼到拼命地步的年輕高手,絕不可能沒有來歷。
趙德全再也坐不住了。他騰地起身,一把提起長袍前擺,快步朝外走去。
“備馬!立刻去相國府!”
半個時辰後,相國府後院書房。
正值午時,日光透窗而入,將屋內照得一片敞亮。
高泰祥身穿常服,立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案後,手執狼毫,正在臨摹一幅字帖。
他年過四十,身材壯實,面龐方闊。兩道濃眉低壓,自有一股久居上位、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嚴。
正對書案的牆上,懸着一塊御賜牌匾,上書“國之柱石”四個大字。那是段氏先祖賜給高家的。
高泰祥每日都會親手擦拭這塊牌匾。外人只當他感念皇恩,唯有他自己清楚,這四個字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:高家替段氏做了上百年的臣僕,也該輪到段氏讓出那個位置了。
書房門忽然被人推開。
高家二房的掌事人高旺大步闖了進來,滿臉怒容。趙德全跟在後面,垂着頭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大哥!”高旺剛一進門便嚷了起來,“外頭的消息你聽說沒有?一燈那個老不死的回城了,還當街廢了本參!段家那幫廢物這是要翻天啊!”
高泰祥手腕不見半點晃動,筆鋒平穩地勾出一個沉穩有力的捺腳。
他將狼毫擱上筆架,又拿起布巾,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沾着的墨跡,這才抬眼看向高旺。
“我平日裏怎麼教你的?每逢大事,須有靜氣。你這副失態的模樣,是想告訴全城的人,我們高家怕了一個老和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