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馬鞍 ……
黃婭眸光驟冷：“我開始運行殺人計劃, 第一個想到的，便是當年對母親行禽獸之事的三叔黃燦。”
“我用四條白蛇皮縫製成了巨型蚺蛇，在頭部填充布料, 不同身段則塞入不同的重物, 如此一來，蛇頭繫上細線，利用碎石、黃犬和地形, 便製造出了蛇妖蜿蜒遊走的假象。”
“我捂死了三叔，之後立刻用捉來毒蛇的毒牙, 製造出毒蛇咬死的假象。”
“我對外散佈蛇妖復仇的傳言，想令他們畏懼, 好生反省……可沒想到他們根本不在乎！產翁制也依舊繼續……”
“更可怕的是，我本以爲殺了黃燦, 婚事便能暫緩，可誰想二叔黃昭竟然寫信給父親，勸他別得罪黃竹將軍, 還說‘不過是他們的庶弟死了，婚事不該耽擱’。父親因他身爲縣尉, 位高權重, 一直對他有所敬畏, 便應了下來。”
“我氣憤至極……想起當年父親強娶母親，也是二叔作保, 三叔黃燦欺辱母親未被追責, 也是二叔在背後撐腰。於是我決定第二個動手的對象, 就是二叔黃昭。”
“幾日後，我得知他要回來查案，便提前爬上那片空地邊的屋頂, 用苦練許久的‘掄蛇’手法，僞造了天降白蛇的場面。隨後他按照我的設計，到找鍾巫醫那裏包紮，我便提前趕到醫館，了結了他。”
“二叔是縣尉，他的死果然讓婚事暫停了。可父親卻對我說，婚事只是暫緩，待案子一結，還要繼續，要我做好準備。”
“我真的氣壞了，想起兩個妹妹，想起她們未來也將遭受這般命運，我便狠下心，繼續殺人。”
“可是，沒想到你們來了。”
黃婭冷冷一笑：“你們當場便識破了我‘天降白蛇’的把戲。後來，我更聽說你們查案頗有一番能力。我怕你們查出那蛇是假的，便找來雄黃粉，灑在案發之地，誤導你們。”
“還好，你們查案水平不過如此，上當了。所以我便繼續開始我的殺人計劃。只是……至於第三個該殺誰？我想了很久……”
“恰在此時，我會控蛇之術的事被鍾銘發現。他懷疑是我殺了他父親和二叔，還試圖嫁禍給他，便威脅要去告發我。我咬死不認，反騙他說我知道真兇是誰，且有證據，只是不敢聲張。於是，我與他約在溪邊祠堂見面……然後，滅了口。”
“可他的死，依然動搖不了產翁制，也攔不住我的婚事。我不想被一襲嫁衣束縛住一生，所以……我只好繼續下去，殺了我父親。父母去世，子女需守孝三年，殺了他，我至少能多出三年的時間。”
“這三年裏，我可以精進縫紉的手藝，等到能養活自己，就帶着妹妹們離開這個對女子毫無善意的部落。”
說到此處，她默默攥緊手中的絲帕，眸光裏帶着一絲憤恨：“我就是用這條絲帕，捂死了他們每一個人。你們能想？這絲帕與我的嫁衣，用的是同一匹布料……亦是我父親多年來唯一送給我的東西。而這……就是我嫁妝的全部，僅此而已……”
“那……我們看到的喜字金鎖呢？難道不是你父親送的？”謝婉鳶不解。
黃婭悽然一笑：“那是梁長老送的……只有外面是金，裏面不過是銅而已。是梁長老不想我嫁得太難看，偷偷送的。或許比起父親，他待我才更像是父親……”
黃婭無奈嘆了口氣，擡眼望向謝婉鳶：“只是我到底輕敵了。沒想到你們僅僅驗看了父親屍身片刻，便發現了這些死者並非死於蛇咬，而是窒息而亡。那一刻我就明白，我的時間不多了，必須儘快爲自己尋找一條後路。”
“我想起不久前，去給母親掃墓時，曾遇到過的那個男人。他說他每月都會帶棗泥團喜來祭奠母親，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食物。我問他是誰，他望着我愣了很久，熱淚盈眶，卻只說……是故人。”
“我與母親容貌極爲相似，他看我的眼神，彷彿通過我在凝視另一個人。那時我便猜到了，他就是母親故事裏的那個書生，那個與她錯過一生的竹馬。”
“我們聊了許多，說起我的婚事，說起產翁制的不公……也說起母親當年逃出部落，卻與他擦肩而過的往事。我動了利用他的念頭，於是日日去母親墳前，等他再次出現。”
“他果然來了。那時我才知道，他竟是衙門的仵作，並且早已猜出部落內的一系列兇案系我所爲。畢竟蛇咬致死與窒息而亡，在驗屍時是能夠分辨的。我心中慌亂，以爲他會揭發我，可他卻說……不忍見我落入法網，早已私自替我瞞下，甚至在驗狀上作了假。”
“他說‘別怕’，他要我好生爲母親掃墓，那時我便意識到，他打算替我承擔罪行。既然如此，倒也不必我再費心勸誘或利用他了。於是，我主動找到你們，說出母親當年的故事，引導你們去懷疑他……”
說至此處，黃婭已然以淚洗面，聲音抽泣着，斷斷續續：“這就是全部……爲了剷除產翁制的陋習，爲了保護妹妹們，我……不得不這樣做。倘若我是男子，該有多好……”
她冷冷一笑，目光悽然：“兄長黃偃青命不久矣，是繼承不了首領之位的。倘若女子亦可繼任，由我來承此位，那該多好……若我能堂堂正正破除這喫人的制度，又何需這般費盡心思去殺人呢？”
“這世道……憑甚麼女子生來就卑微，不如男子？憑甚麼……憑甚麼在青藤族，就以男子爲尊？憑甚麼？！”
話音落下，她似已耗盡全身氣力，整個人一軟，從椅子上滑落下來，跪倒在地，失聲痛哭。
霍巖昭見狀，擡手移開抵住她脖頸的利劍，收劍入鞘。
這一聲金屬摩擦的輕響，彷彿也告示着這起案件的結束……
謝婉鳶沉默良久，低聲開口道：“這世道……對女子的確不公，但又何止是在青藤族？或許有朝一日，世道會變吧。只是……無論如何，你殺人終是罪過，也該承擔該有的後果……”
黃婭緩緩點頭，輕輕應了一聲。
霍巖昭側目看向謝婉鳶，不知她適才所說的那句’世道對女子的確不公’，是出於安撫黃婭，還是發自內心。
然而思來想去，這世道確實如此。即便當今天下由女皇執政，依然不乏有人因不願見皇權落在女子手中，而圖謀不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