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關於臺階 死鴨子嘴硬
常山低着頭, 三步並作兩步至大堂前,常海遞了個眼神,壓着聲道:“君侯的心情很不好, 你仔細回話。”
常山深吸了口氣,方纔進屋, 動作流暢地單膝跪下。
堂內靜得彷彿沒有人存在, 可分明又有無處不在的壓迫感自四面八方擠過來,讓他連呼吸都不順暢了。
常山壓低了腦袋, 道:“杜安州對外一直的解釋是, 太后派人追殺他,恰好路遇寶珠姨娘, 若他當時不救她, 恐怕寶珠姨娘會被隨手殺了, 因此才一道帶回來。回了青州城後,杜大郎無暇顧及杜安州, 將他丟在軍營裏,寶珠姨娘出不了城, 身上也沒了銀兩, 無處可去,見杜安州身邊沒人照顧, 於是留下來照顧他, 換個住處和食物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下了結論:“二人清清白白, 絕無男女之間的情分。”
座上的君侯許久沒有答話。
蕭延壓着眉間翻滾的戾氣與怒火, 看着跪在底下擅自開口的常山,因爲無人再說話,於是屋內彷彿久久迴盪着那最後一句話,一圈又一圈的迴音, 打着旋兒留下譏諷,他不由嗤笑了一聲,身旁的燭火似有感應,燭焰微微顫抖。
蕭延:“好個清清白白。那你說說看,她被捲入了牢獄之災,甚至面臨斷頭之禍,爲何不來尋我?”
常山腦門的汗落了下來,他不敢回話,可是蕭延此刻在問他,他不能不回,於是折中道:“許是底下的人以爲姨娘在胡說八道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就被蕭延砸下來的書止住了嘴。
常山早知道蕭延不會信這個理由,因爲就連他都覺得以席逐月的性子,很可能確實對杜安州沒甚麼情分,否則就算是爲了救杜安州,在他拖着病軀被下獄的那一刻,她早就可以求到蕭延這兒了。
那麼只剩了唯一的一個解釋,她之所以寧可坐牢,也不亮出身份來尋蕭延,單純就是寧可死也要與他劃清界限。
他這樣擡舉 席逐月,席逐月卻一直給臉不要臉,還擺出寧死不辱的樣子,纔是蕭延動怒的原因。
蕭延面覆寒霜:“傳到牢獄去,後日行刑。”
常山吃了一驚,不由擡起頭,蕭延目光陰沉地與他對視的剎那,冷笑一聲:“怎麼,連你也覺得我那話是專門來嚇唬人的?”
常山趕忙低頭道了句:“屬下不敢。屬下只是有個疑惑,君侯已派人去取書,屆時這書取回來了,該如何處理?還請君侯指示。”
蕭延漫不經心地道:“我要這書,就沒有得不到的道理,讓杜安州開條件就是。”
常山細細品味了這個指示,心下劃過驚異,退出去後還不由得回頭看了眼緊閉的隔扇門。
常海剛與人交班,見他出來,就一道行了回去,路上問起他:“不必去追那取書的騎兵嗎?君侯既然打算殺了那女人,毀了交易,自然不會再去侵佔那書了,你就算讓人快馬加鞭地取回來,最後君侯也只會把它拿去給杜安州陪葬。還不如不去取呢,勞民傷財的,反正也沒人看得懂那勞什子書。”
常山嫌棄地看了他眼道:“常海,這麼多年了,你怎麼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。”
常海平白無故捱了罵,覺得莫名其妙:“好端端的,你罵老子做甚麼?”
常山懶得與他說話,走了。
*
蕭延未得好眠,閉上眼,面前就是席逐月被押在刑臺上的模樣。
在骯髒的牢房裏,她跪在他的腳邊,連開口說話的自由都沒有,明明那麼卑微,只消他指尖用力,就能輕易地取了她的性命,她卻連半分害怕都沒有,在身份被識破的剎那,立刻收起僞裝的膽小,用嫌棄的眼神挑釁他。
她沒有說話,也不必說話,那雙靈動的眼將她心中的話說得明明白白:“你對我來說,不過如此,我寧可死,也不會回到你身邊。”
蕭延還從來沒有如此不甘,他過去的人生,太順風順水了,就連世人最渴望的功名利祿,於他來說都是唾手可得,如今卻被一個身份卑微的女子挑釁到臉上來,蕭延憤怒又不甘,那瞬間,他感覺他的骨關節都在嘎吱嘎吱作響。
他決定殺掉席逐月。
行刑之日,他定會撥冗出席,坐在觀刑臺上最好的位置,俯瞰着整個刑場,看席逐月雙手縛於身後,被驅趕上臺,押在臺上,劊子手噴在刀面上的酒如雨滴般濺到她的臉上。
此刻,她終於害怕,開始後悔,哭着求饒,在臺上掙扎,乞求他的寬恕……
他將看清那一刻,席逐月臉上的每一寸飽含悔意的肌理弧度,那一定很美,讓他感到格外得暢快。
可是美夢不過一瞬,心底馬上躥起一個大大的疑惑聲:“席逐月真會認輸嗎?那時在刑房裏,她不是偷來刑具打算自殺嗎?”
眼前夢境立刻破碎,重新拼湊出來的場景顯示仍是那個刑場,天卻陰沉得可怕,寒風颳得劊子手睜不開眼,說改個日子吧,其他犯人欣喜若狂,席逐月卻固執地非要今日送死,不顧獄卒的阻攔,非要把脖子枕上刑臺,還催促劊子手快動手,她懶得再多等一日了。
這個夢境實在太符合席逐月一貫氣人的脾性了,真實到讓蕭延很快就被席逐月給氣醒了,醒來心臟悶悶的,跳得有氣無力,可見確實是被氣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