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松陽三言兩語,直接將矛盾的核心強行剝離。
楊兵眼底閃過嘲弄。
這太極推手,玩得當真是出神入化。
得到了吳松陽的暗示,錢科長趕緊清了清乾澀的嗓子。
“吳廠長點撥的是。畢竟這次事故,主要根源在工人違規操作,廠裏也是受害方。”
錢科長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,“所以,這賠償標準自然得按規定適當降低。不能讓廠裏的集體財產,爲個人的錯誤兜底。”
他嚥了口唾沫,念出了擬定的方案。
“三名死者,按一年基本工資進行一次性賠付。出於人道主義,允許他們的直系家屬過來頂崗。至於那三個傷員……”錢科長推了推眼鏡,“賠付半年工資作爲醫藥費。那個截肢的,等他傷養好了想回來上班,就在後勤或者傳達室,給他安排個看大門的輕省活計。”
三條活生生的人命,換來區區一年的死工資。
這不僅僅是摳搜,這簡直是在生喫工人的血肉。
吳松陽微微點頭,臉上的神情卻悲憫得很。
“這個方案雖然嚴苛,但在廠規範圍內,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了。”
吳松陽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碎茶,“我們紅星鋼鐵廠,對待自己的工人,到底還是要講究一個人性化嘛。”
會議室裏沉寂了片刻,幾個副手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,順坡下驢,紛紛拋出些不痛不癢的附和。
吳松陽指節扣了扣桌面,一錘定音。
“既然大方向定了,那就出兩個方案供家屬選。”
吳松陽目光幽暗。
“第一,保留死者崗位,賠償一年基本工資。第二,廠裏收回崗位,一次性賠償兩年工資。至於那三個傷號也一樣,保崗位的賠半年,捲鋪蓋走人的賠一年。就按這個基調辦。”
話音落地,鎮領導班子及各科室主任紛紛點頭。
老霍就算牙關咬得嘎吱作響,在這鐵板一塊的官僚機器面前,也只能頹然地跌回椅子裏。
“喪事要辦,生產更不能落下。”
吳松陽話鋒一轉,目光掃向衆人。
“這次血淋淋的教訓必須引以爲戒。以後的安全生產,怎麼加強,各位拿個章程出來。”
錢科長正愁沒機會戴罪立功,一聽這話,屁股底立刻彈了起來。
“吳書記,我們安技科痛定思痛!必須立刻開展全廠安全大培訓!同時每個車間安插安全監督員,哪怕是上個茅房,只要違規操作,立刻叫停!”
“叫停你祖宗!”二車間主任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,茶水四濺。“部裏壓下來的鍊鋼指標你替我完啊?一天停機三次,高爐溫度降下來,這損失算你們安技科的還是算我們車間的?”
錢科長縮了縮脖子,漲紅着臉硬頂回去。
“這……這是爲了防止再出人命!”
兩邊瞬間又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,誰也不肯退讓半步。
楊兵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。
他太清楚這幫人的痛點了,車間要產量,安技科要免責,兩頭都不能得罪,但也必須有人把這趟渾水蹚平。
他緩緩站起身,“培訓必須搞,人命關天的大事,一點折扣都打不得。”
楊兵環視一圈,目光在老霍等人臉上定格。
“不過時間得靈活。不能佔着生產鐘點。我看,不如定在下班後,各車間分批次留下來集中培訓。講乾貨,不念長篇大論的稿子,一次半小時,既不耽誤高爐運轉,也把安全意識焊進了工人腦子裏。”
老霍緊鎖的眉頭一鬆,巴掌用力拍在大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