單人病房的病牀上,躺在病牀上的中年漢子盯着自己空蕩蕩的右褲管,眼窩深陷,嘴脣止不住地哆嗦。
兩行老淚順着臉頰無聲滾落,砸在發黃的牀單上,暈開一片絕望的暗斑。
李副廠長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,大步邁到牀前,雙手一把攥住漢子粗糙的大手,用力搖晃了兩下。
“老劉啊,廠裏對不住你!吳廠長親自發了話,就算是砸鍋賣鐵,也得把大夥兒的後路安排妥當!”
李廠長反手從腋下夾着的公文包裏抽出那兩份帶着油補償協議,鋪在病牀邊的鐵皮櫃子上。
白紙黑字,生殺予奪。
老劉的眼珠子在那兩張紙上遲滯地轉動了幾下,突然抬起巴掌,狠狠抽向自己的臉頰。
“我成個廢人了……沒了一條腿,我還能幹啥?我連高爐的臺階都爬不上去!拿甚麼養活家裏那五張嘴啊!”
男人的嚎啕大哭在空曠的病房裏迴盪,帶着一股子悲涼。
李廠長一把按住老劉自殘的手臂,眉頭緊鎖,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威嚴。
“糊塗!鋼鐵廠的爐火不滅,就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流過血的弟兄!上不了高爐,就去守大門!去庫房清點材料!只要你還喘着氣,廠裏就養你一輩子!”
老劉抬起頭,手指扣住李廠長的手腕。
“李廠長……您、您是認真的?廠裏真不嫌棄我這個廢人?”
李廠長重重地點了點頭,把印泥直接推到老劉手邊。
老劉沒有半秒鐘的遲疑,大拇指重重按進紅色的印泥,在那份保留崗位的協議上,狠狠戳下了一個鮮紅的指印。
那力道,幾乎要把薄薄的紙張按穿。
楊兵靠在病房門口的門框上,冷眼旁觀着這一切。
這年代的工人,骨子裏帶着對公家單位最純粹的依戀。
一條腿換一個鐵飯碗的延續,在他們眼裏,甚至是一種皇恩浩蕩。
從醫院出來,天色已經擦黑。
楊兵剛推開四合院的木門,就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硝石和皮毛混合的腥氣。
徐師傅蹲在房的陰影裏,腳邊放着幾個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。
看見楊兵進來,這小老頭立刻站起身,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,眼底閃爍着壓抑不住的亢奮。
“兵子,東西都齊活了。處理得乾乾淨淨,一點毛病挑不出來。”
楊兵解開麻袋的麻繩。
藉着院子裏的燈光,一張暗金底色、黑紋斑斕的完整虎皮赫然入目,皮毛油光水滑,泛着令人膽寒的幽光。
旁邊的袋子裏,虎骨被剔得沒有碎肉,那根令無數達官貴人垂涎的虎鞭更是被妥善風乾保存。至於最底下,則是整整齊齊疊放着的幾張狼皮。
楊兵手指拂過粗糲的狼皮,乾脆利落地將其一分爲二。
“徐師傅,受累。這虎身上的物件,還有這四張狼皮我留下。剩下這些狼皮,麻煩您幫我走一趟,直接送到我大伯楊國強家裏。”楊兵從兜裏摸出十塊錢,塞進徐師傅手裏。“天冷了,讓我大伯鋪在炕上墊背,權當是我這做侄子的一點孝心。”
徐師傅捏着錢,連連點頭,扛起麻袋隱入了夜色中。
第二天一早,中醫館。
醫館櫃檯後頭,除了正在低頭碾藥的錢老,還端坐着一個穿着四個兜中山裝的公方代表,正翻看着報紙,時不時拿眼皮夾一下進門的病患。
楊兵不動聲色地走到櫃檯前,將寫滿藥名的紙條推了過去。
紙條上沒有寫主藥,只有一長串輔藥的名字。
錢老眯着眼掃過紙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