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……這是大蟲的掛骨?”何主任的聲音不可抑制地發起顫來,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着骨頭上特有的紋理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在這物資奇缺的五六年,連豬肉都得按兩算,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神物,是有錢都買不到的續命寶貝。
楊兵氣定神閒地拉開椅子坐下,從兜裏掏出另一張早就抄寫好的紙條,順着桌面滑到何主任手邊。
“對,你不是要一個嗎?特意給你留的,你這腰腿的陳年老毛病,得用猛藥拔一拔。這是配酒的方子,您按着這個抓藥,泡足三個月,保準您這身子骨比年輕人還要硬朗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楊兵單車踩得飛快,迎着晨霧直奔軍區大院。
大院門口側邊的小樹林旁,寧長風正在原地跺腳。
楊兵捏下剎車,單手拎起車把上掛着的一個沉甸甸的麻袋,手腕一發力,帶着寒霜的粗布口袋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,穩穩砸進寧長風懷裏。
寧長風下意識抱住,只覺得觸手柔軟粗糲,低頭扯開袋口往裏一瞅,瞳孔驟然一縮。
四張通體暗灰、毫無雜色的狼皮靜靜卷在裏頭,皮毛上那股子深山的野性凜冽直衝鼻腔。
“這可是硬通貨!你小子哪弄的?”寧長風眼睛直冒綠光,愛不釋手地反覆摩挲着那幾張完整的皮子。
“自家兄弟,勻着分。你和另外三位哥幾個一人一張,不管是墊個車座、還是縫個護膝,過冬絕對扛造。”楊兵單腳撐地,拍了拍寧長風的肩膀,連停頓都沒打,再次蹬起腳踏板,“我還要去見楊老,先撤了。”
幾分鐘後,楊老那棟帶院子的小紅樓敞着半扇門。
楊兵剛跨過門檻,便將一直夾在腋下的一個大號布包抖落開來。
一張近三米長、斑斕交錯的吊睛白額大蟲皮囊,瞬間鋪滿了大半個客廳的地板。
殘存的百獸之王威壓,逼得屋裏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正端着搪瓷水盆從走廊過來的楊夫人腳下一頓,盆裏的水盪出幾滴,滿眼驚駭地死盯着地上的龐然大物。
“我的個老天爺……兵子,這、這是老虎?”楊夫人把盆往旁邊的高腳桌上一磕,幾步衝上前,手指顫巍巍地探向那油光水滑的虎毛,連聲音都在發飄。
“昨兒在深山裏碰上的,順手收拾了。想着楊伯冬天總喊膝蓋受潮,這虎皮鋪在太師椅上最是拔幹避寒,就給您二老送來了。”楊兵語氣平淡,眉眼間沒有絲毫波瀾。
“順手收拾?你這膽子是鐵打的?!”楊夫人站直身子,上上下下將楊兵打量了個遍,確認這小子身上沒缺零件,這才長出了一口氣,語氣裏透着責備。
“你現在好歹也是軋鋼廠正兒八經的採購科科長!那是個喫皇糧的鐵飯碗!還當自己是山裏亂跑的野小子呢?這大蟲是一巴掌能拍碎人天靈蓋的活閻王,你爲了張皮子去跟它拼命?不要命了!”
“伯母,您把心放肚子裏。我這人沒別的優點,就是惜命。沒絕對的把握,我連槍管子都不摸。”楊兵咧嘴一笑,“再說了,坐辦公室天天喝茶看報,我這骨頭縫裏都發酸,就是個閒不住的命。”
話音剛落,楊兵作勢就要往外走,準備溜之大吉。
“站住!”楊夫人一把薅住楊兵的胳膊,死活不撒手,眼神嗔怪卻透着強硬,“今天敢踏出這門檻一步,以後就別叫我伯母!中午就在這喫,我給你燉紅燒肉去!”
臨近晌午,屋外傳來吉普車引擎熄火的動靜。
一身軍大衣的楊老推門而入,剛摘下軍帽,視線就被地上的斑斕巨物釘住。
老將軍大步流星走上前,軍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響。他的手一把掀起虎皮的頭部,拇指精準地摳進眉心那個極其細微的彈孔裏,眼底的精光驟然爆射。
“一槍斃命,直穿腦幹!連頭骨都沒大面積碎裂!好小子,你這槍法是越來越毒辣了,放部隊裏絕對是個兵王的好苗子!”楊老忍不住拍案叫絕,轉頭看向端坐在沙發上的楊兵,滿臉的欣賞根本藏不住。
楊兵起身笑道。
“碰巧罷了。不過老爺子,我今天來,除了送這皮子,還有件廠裏的糟心事得跟您唸叨唸叨。”
楊老眉頭微挑,示意他繼續。
“前陣子軋鋼廠高爐出事了。三死三傷。”楊兵語氣轉沉,將這簡短四個字背後的血肉橫飛、家屬哀嚎,以及高爐上那觸目驚心的安全隱患,毫不避諱地和盤托出。
老將軍沒有打斷,認真聽着。
“事發後,廠裏給開了條件。”楊兵繼續拋出底牌,“死者和傷者都給兩條路。要麼保留崗位、換親屬頂班或者給傷員調崗養一輩子;要麼拿一兩年的死工資走人。最後,家屬和重傷員全選了保崗。另外,廠裏還採納了我跟我爸的提議,以後每天下班抽半小時搞安全培訓,車間設立安全模範崗,直接跟口糧績效掛鉤,賞罰分明。”
楊老點了三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