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。
楊兵藉着送人的名義,陪着楊有金往回走。
快到街口時,他腳步一頓,從懷裏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包,不容分說地塞進楊有金懷裏。
紙包的棱角硌在胸口,楊有金隔着布料捏了捏厚度,觸電般往回推。
“使不得。兵子,你給老家留了命,又砸大錢買工作,這恩情叔下輩子做牛做馬都還不完。這錢絕對不能再要。”
楊兵面色一沉,手腕發力,硬生生將紙包按在楊有金的胸膛上,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錐子。
“四九城不比鄉下,睜眼閉眼全是花銷,連喝口水都得交水費。裏頭是錢和一些全國糧票、布票。拿着。我楊兵的家人,在這皇城根下不能活得像叫花子。”
不給對方任何反駁的機會,楊兵轉身便走,背影瞬間融入了夜色中。
楊有金抱着那個紙包,雙膝一彎,衝着那背影重重磕了個頭,渾濁的老淚砸在青石板上。
推開自家大門。
楊國富剛脫下衣服,正赤着胳膊在臉盆架前用涼水洗臉。
聽見動靜,他抓起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,佈滿紅血絲的雙眼透着股急切。
“你二叔剛走?我這就上錢老那院看看他去。”
楊兵順手拉過一條板凳坐下。
“爸,您先別去。錢老那地方現在是個暗樁,您往那跑太扎眼。等這陣子風頭過去,人徹底安頓穩了,有的是時間敘舊。”
楊國富伸向軍大衣的手僵在半空,琢磨了片刻,默默收了回來。
這小子的心思,比他這個當了半輩子偵察兵的老子還要縝密。
他拉過椅子跨坐下,粗糙的大手拍在桌面上。
“我今天在廠裏探了底。二車間老徐那小舅子確實得了急病,倉庫管理員的缺兒正急着出手。可有個死坎兒,你二叔和你家老大楊來福雖然念過兩年私塾,可認不全字,算盤珠子更別提,真把人塞進倉庫,不出三天就得露餡。”
楊兵輕嘆一聲。
“那活兒本來就不是給老大留的。工作先砸錢買下來,攥在手裏就是咱的底牌。廠裏想換崗、調崗的人多了去了,咱們拿這清閒的倉庫管理員,去跟別的車間對調一個只出死力氣、不用認字的粗工崗位。中間不僅能賺筆差價,還能讓別人欠咱一個天大的人情。”
楊國富倒吸一口涼氣,看怪胎一樣盯着自家兒子。
這腦瓜子,把四九城這套人情世故和鑽空子的套路,玩得比那幫老官僚還滑溜。
“成。這事聽你的,明天我親自去廠辦盯着,準保給你辦利索了。”
子夜時分,寒氣刺骨。
楊兵披着一件破舊的羊皮襖,頭戴狗皮帽,臉上抹了兩把鍋底灰,拉着一輛板車,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黑暗。
板車上,十幾個麻袋鼓鼓囊囊,壓得車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意念微動間,空間裏堆積如山的特級米麪,已經盡數轉移到了車上。
一盞罩着黑布的煤油燈晃了晃。
劉爺裹着厚軍大衣,帶着幾個漢子從陰影裏鑽了出來。
藉着微弱的火光,劉爺那雙眼睛在板車上掃了一圈,隨即將手裏三棱刮刀插回腰間。
“喲,小太爺。您這是又從哪刨出來的金疙瘩?這分量,夠頂破半個黑市的盤子了。”
楊兵不搭腔,反手抽出一把匕首,手腕翻轉。
麻袋被劃開一條口子,富強粉和大米順着缺口嘩嘩湧出,在夜色中散發着迷人的糧香。
幾個漢子喉結劇烈滾動,眼睛全冒了綠光,這玩意兒比黃金還要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