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竹聲炸碎了四九城隆冬的寒意。
楊家那張餐桌,硬是被紅燒肉、整隻肥雞和熱氣騰騰的白麪餃子壓得直顫。
李秀梅圍着碎花圍裙,手腳麻利地往每個人碗裏夾肉。
楊國富端起白瓷酒盅,仰脖砸吧了一口烈酒。
楊兵摸出幾個鼓鼓囊囊的紅紙包,往桌子中央一拍。
“過年了,一點心意,都沾沾喜氣。”
楊雯歡呼一聲,撲過去抓起最厚的那一個,兩眼直冒小星星。
年味兒還沒徹底散盡,大年初四的晨風依舊帶着能刮骨的刀子。
往年這個時候,楊兵非得在被窩裏賴到日上三竿,可今年不同。
紅星鋼鐵廠後勤辦公室的鐵皮爐子早早生了起來,火苗子舔舐着煤塊,發出呼呼的聲響。
楊兵翻開桌上的排班表,指尖劃過一個個名字,眉頭微蹙。
一千多號人的喫喝拉撒,全壓在這小小的辦公室裏,既然坐了這個位置,就沒有享清福的命。
日子如同車輪般滾滾向前。
春風剛吹化了筒子河的冰,一股學習雷鋒好榜樣的浪潮便席捲了整個四九城。
廠辦大樓,吳松陽揹着手,在辦公桌前急得不行。
門簾一掀,楊兵帶着一身冷氣大步邁了進來。
“吳叔,鞋底子快磨穿了。”楊兵拉開椅子,大馬金刀地坐下,順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。
吳松陽頓住腳步,指着窗外的大街。
“我的楊大主任,你還有心思喝茶!第一軋鋼廠、紡織二廠那邊,宣傳車都開上街了,紅袖章滿天飛!咱們紅星廠呢?連個屁都沒放!上頭可是要看政治表現的,這節骨眼上落了後,你我今年都得喫掛落!”
楊兵吹了吹搪瓷缸裏的浮葉,從軍大衣的內兜裏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,往吳松陽面前一推。
吳松陽狐疑地抓起文件。
只掃了幾眼,他那雙老眼瞬間瞪得溜圓。
“宣傳標語我已經讓人連夜加急印了三千份,大字報、橫幅,明早就能貼滿廠區的每一個角落。”楊兵十指交叉,目光灼灼,“光喊口號沒用,得來點實在的。我定了個章程,全廠範圍內評比好人好事,實行積分制。月末結算,積分排名前十的,獎搪瓷盆一個、毛巾兩條;前三名,額外獎五斤細糧外加半斤肉票。”
吳松陽拿着文件的手微微發顫。
“拿後勤物資當獎勵?你小子好大的手筆!這真要兌現起來,咱們倉庫……”
楊兵打斷了他的顧慮,眼神鋒利如刀。
“重賞之下必有勇夫!雷鋒精神得學,可咱們廠那些幹活磨洋工的老油條,光靠嘴皮子能勸得動?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,就得拿肉吊着!羊毛出在羊身上,他們幹活積極了,廠裏效益自然上去。真缺了口子,我想辦法去補。”
吳松陽盯着楊兵的臉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好!這法子絕了!要人給人,要錢批錢!有天大的困難,你直接來找我,我老吳替你踏平了!”
“我這兒甚麼都不缺,您就擎好吧。”楊兵一口飲盡杯裏的茶水,起身大步流星地離開。
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天,紅星廠徹底瘋了。
往日裏掃把倒了都不扶的二流子李二狗,天沒亮就搶了清潔工的大掃帚,把一車間的地面掃得能照出人影。
平時爲了半兩棒子麪能打出腦漿子的兩口子,搶着去幫孤寡老太太挑水劈柴。
就連一向看不上楊兵的張望,都咬着牙去食堂幫廚削了一下午土豆。
廠辦門口,負責登記積分的小幹事被圍了個水泄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