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松陽正端着個搪瓷缸子喝熱水,聽見這話,差點沒把嘴裏的茶葉沫子噴出來。
他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“五毛錢?我的楊大主任,您是真不知道如今外頭的行情,還是在這兒跟我尋開心?”
楊兵挑了挑眉,後背往椅子上一靠,靜候下文。
吳松陽站起身,走到窗邊指着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“五毛錢確實不少,能割大半斤好肉了。可問題是,光有錢頂個屁用!現如今去供銷社買根紅頭繩都得要工業券,買二兩花生也得要副食本!大過年的,工人們拿着這光禿禿的五毛錢,難不成一家老小除夕夜坐一塊兒啃紙票子?”
一語點醒夢中人。
楊兵腦子裏閃過後世那種直接發錢最省事的慣性思維,卻忘了在這,票證纔是硬通貨。
沒有票,錢就是廢紙。
“那依你的意思,得發實物。”楊兵十指交叉,眼神逐漸銳利起來,“可要實打實的東西,走正規渠道,咱們廠根本批不下來那麼多計劃外物資。想搞定,就只能蹚黑市渾水。那地方的物價,可不是供銷社的平價。”
吳松陽轉過身,大手一拍大腿,眼裏閃過果決。
“貴點就貴點!今年咱們廠效益好,賬面上趴着錢,不給工人們換點實在的年貨,那叫對不住兄弟們流的汗!這事兒,你去放手幹,缺多少錢,我老吳給你兜底!”
有了這句話,楊兵心裏徹底託了底。
入夜,楊兵把棉大衣的領子豎得老高,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黑市深處那個隱祕的偏院。
屋裏火盆燒得正旺,劉爺正躺在太師椅上抽着旱菸,見楊兵掀開棉門簾進來,老眼裏立刻亮起精光。
“喲,財神爺登門,快上座!”
楊兵也沒客氣,扯過一張長條凳坐下,開門見山。
“劉爺,快過年了,我手裏攥着筆大買賣,需要一批緊俏的日用品和過年物資,您這兒能不能吞得下?”
劉爺吐出一口青煙。
“楊主任發話,多大的盤子老朽也得給您兜住啊。說吧,要多少?”
楊兵伸出一根手指,在半空中點了點。
“一千多號人,每人一份,得是實實在在能過好年的硬通貨。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
劉爺一口煙嗆進氣管,咳得老臉通紅,旁邊的小夥計趕緊上前捶背。
他瞪大了那雙眼睛,滿臉震驚地盯着楊兵。
“一千多份?我的祖宗哎!您這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榨乾啊!”劉爺站起身,在屋裏來回踱步,手指飛快地掐算着,“時間太緊了,這麼多貨,我得連夜調動九城的暗線去掃倉……”
楊兵不動聲色地烤着火,火光映照着他平靜的臉龐。
劉爺停住腳步,咬了咬牙。
“成!您楊主任的買賣,我接了!今晚我連夜給您拉個賬目明細出來,算算能湊齊甚麼貨。您晚點來過目,要是行,咱們立馬交錢拿貨!”
幾個小時後,深夜的鋼鐵廠辦公室依然亮着燈。
楊兵將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黃紙拍在吳松陽面前。
“花生、瓜子、白糖、凍秋梨,外加每人一條毛巾、一塊肥皂。價錢比市面上貴三成。”
吳松陽一目十行地掃過那張紙,眼角因爲激動而微微抽搐。
他二話沒說,抓起桌上的鋼筆,在明細單底下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幹了!這單子一發下去,咱們紅星廠的工人,今年出門走路都能橫着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