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宸當然知道面前這人無辜,他身上沒有絲毫業力,輕易探查因果過去,便知道其人曾經是堅決主張要肅清整個淨土寺的,還還曾一度被延康拘禁,直到今日才得以解脫。
但是要說無辜,被淨土寺殺害的人難道不無辜,張仲堅難道不無辜?
雪崩之時又有哪一片雪花是無辜的?
只是話又說回來了,這延壽確實果斷,從被放出來,到現在,也就一炷香時間,他居然把整個淨土寺上下屠戮了個乾淨!
這份果決和隱忍,在姜宸這一生中所見之人裏,也是僅此一份,唯有當年的玄宗可以與之媲美。
「貧僧知曉這些年淨土寺內外犯下無數不可饒恕的罪行,貧僧也曾試圖改變這一切,卻被延康師兄鎮壓在地牢之中,今日得以解脫,自然該撥亂反正。」
延壽的神情沒有絲毫悲傷,但姜宸卻能看到,這人的道心已然瀕臨崩潰的邊緣。
「和尚,這淨土寺中,未必全是十惡不赦之徒,你怎就不分青紅皁白,全給殺了?」
淨土寺內外,九成皆是犯下過不可饒恕之罪行的僧人,但還有部分,雖然身處此泥沼之中,卻能謹守本心,誠心禮佛,延康等人對於這些弟子,卻也是沒有太過針對。
「阿彌陀佛,貧僧認爲,爲惡者固然十惡不赦,但視若無睹之人,更應身入十八層地獄!嘗萬鬼噬身之刑!」
「千里之堤,潰於蟻穴,惡行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出現的,淨土宗曾經本也是一片佛門清淨之地,若是能在惡行出現苗頭時及時遏制,撥亂反正,又何至於會出現今天這般局面。」
「此般不作爲者,自認爲出淤泥而不染,若當真讓此種人成佛稱祖,那纔是一件謬事!」
說到這裏,延壽的聲音已經從最初的平淡麻木變得義憤填膺。
他失控的道心和理智,也在被漸漸拉回。
這時候,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和一個甚麼樣的存在對話。
「貧僧也要多謝前輩,若非前輩到來,貧僧此刻依舊被困在地牢中不見天日,終其一生也未必能見得撥亂反正的那一天!」
姜宸心中有種淡淡的古怪縈繞,就像是那種,我殺了他全家,他還要感謝我的感覺.......
當然,這種感覺也只是一閃而逝,姜宸很明白對方做這個選擇時的心境。
憑心而論,若是將他放置在延壽當時的處境上,他很可能,也會做出和延壽同樣的舉動。
不過這都只是如果,此刻,姜宸對於延壽的態度是可殺可不殺。
其人本無辜,但既承淨土寺之因,自當受淨土寺之果。
不過真正讓姜宸偏向後者的原因還是,這延壽身上竟然蘊含着一絲人道之光和大氣運!
用通俗的話講,就是這延壽是和呂洞賓、趙匡胤一般的氣運之子,而那點人道之光,則是之前他選擇屠戮淨土寺,現世意志給予的高度認可。
這就相當於是有官方背書了。
當然,也只是偏向於不殺,姜宸從來不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。
「你可知彌勒內院,要知道,你的師兄延康,曾經便是彌勒內院在現世的代理人。」
此話一出,延壽的臉色猛然蒼白,身形頓時顫了顫,差點站不穩。
對於他們來說,否定彌勒內院,不亞於否定自己的道路。
這也是之前延壽道心瀕臨崩潰的原因。
他心中無比信仰的佛,竟然也會放任自己的信徒爲惡麼?
那這樣的佛,還是他心中的佛麼?
延壽幾乎咬牙切齒:「佛......祂不是佛!彌勒內院裏的菩薩佛陀,只是空有佛的力量,卻無佛的心性,如何能算作佛!」
「那佛何在?」
「佛在......」延壽眼底閃過一絲迷茫。
這時候,他想起來了因無力拯救淨土寺,被迫自縛於浮屠內的少明師叔,他想起來了想要揭發淨土寺惡行,最終卻莫名練功走火入魔的師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