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早,五點半窗外就有光了。徐芷柔睜眼的時候,吳嫂已經穿好了衣服坐在牀沿上卷頭髮。
“醒了?食堂六點開。”
兩人去食堂吃了碗稀飯配饅頭,回來換衣服。徐芷柔穿上那件灰色的確良襯衫,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,頭髮紮了個低馬尾,乾淨利索。
吳嫂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行,像那麼回事。”
七點四十出門,步行十分鐘到展廳。
門口已經有人了。各廠的參評人員三三兩兩往裏走,有人搬着箱子,有人抬着人臺,門衛在登記本上劃拉着,筆尖都快磨禿了。
徐芷柔和吳嫂進了B區。
第七號展位,長桌、人臺、射燈,跟踩點那天一樣。她把布袋放在桌上,拉開拉鍊,把大衣取出來。
棉紗布揭開,藏藍色毛呢在日光燈下安安靜靜躺着,沒有一絲褶皺。
吳嫂幫她把大衣上人臺。立領的弧度在射燈下一照,光影順着弧線走了一圈,服服帖帖。
“燈往左偏兩指。”吳嫂踮腳調了射燈角度,光斑正好落在領口。
工藝單、照片信封、材料清單——按順序擺在桌面右側,組委會的登記表壓在最上面。
布展完成。八點十五。
徐芷柔退後一步,看了看整體效果。人臺上的大衣在射燈下收腰線利落、下襬的A字展開量被光影拉出層次感,五顆暗釦全部隱在前襟裏——乾淨。
旁邊B區第六號展位,紅星紡織廠的人也到了。
兩個人。一男一女。男的四十來歲,穿着中山裝,應該是廠裏的幹部;女的三十出頭,燙着捲髮,手裏提着個硬殼箱子——從上海挖過來的那位設計師。
女人打開箱子,取出一件大衣掛上人臺。
藏藍色。立領。A字下襬。
遠看——跟徐芷柔那件有七八分像。
吳嫂的眉頭動了一下,但沒吭聲。
徐芷柔掃了一眼對方的領子。領型的弧度相似,但細看——領口外沿有一圈明線,走的是機器壓線。領面底下能看到一層襯布的邊緣,從側面微微翹出來。
遠看像,近看不像。
射燈支架的鐵桿嗡嗡地說:【那件領子下面墊的襯布太硬了,穿上身扭個頭就會支楞起來。我照了這麼多件衣服,第一次替一件大衣感到尷尬。】
紅星廠那個捲髮女人布完展,側頭看了一眼第七號展位。
目光在徐芷柔的大衣上停了三秒,嘴脣抿了一下,轉回去了。
九點整,組委會的人來收登記材料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同志,手裏夾着個文件夾,挨個展位走。
到第七號的時候,她翻了翻徐芷柔遞上來的材料,在照片信封那一欄多停了兩秒。
“工藝過程照片?”
“對,全程記錄。”
戴眼鏡的女同志——胸牌上寫着“方敏”,省輕工局評審處。
李組長說的那個老同學。
方敏把材料收進文件夾,走了。走到第六號展位的時候,同樣收了材料,面上甚麼表情都沒有。
——上午十一點,布展全部結束。組委會通知參評人員中午在招待所食堂統一用餐,下午兩點評委入場。
食堂裏坐了三四十號人,各廠的代表三五成羣。徐芷柔和吳嫂找了個角落坐下,要了兩碗麪條。
麪條端上來的時候,吳嫂嗦了一口,說:“紅星那件大衣,我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