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,徐芷柔醒了。
沒人叫她。生物鐘到了,眼睛就睜開。
倉庫裏還是黑的。宋止戈的呼吸聲從門口傳過來,很淺,一有動靜就會斷。她沒出聲,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。
然後起身,點了煤油燈。
光把織機的輪廓從黑暗裏剝出來。綜框、踏板、卷布軸。經線已經全部上好,三百八十七根,從機架上方掛下來,在燈火裏微發藍。
徐芷柔走到織機前。
把頭髮用布條束起來,袖子捲到肘上。右手中指套上那枚烏黑頂針。
她拿起第一根緯線。
冰蠶絲細得幾乎沒有重量。捏在指尖,比頭髮絲還細三分。上過米漿的絲線表面有一層極薄的保護膜,滑,但不打滑。
她把緯線穿進梭子。
梭子是沈從周從蘇州找來的,紫檀木,磨了幾十年的包漿,手感極好。
坐上織凳。
腳踩踏板。
咯吱。
綜框升起。經線分成上下兩層。她右手把梭子從左送到右,緯線穿過經線的間隙。
第一梭。
腳換踏板。綜框落下,經線交換位置,緯線被壓住。
筘板往前一推。
啪。
第一排緯線,織入。
老織機發出一聲低沉的響。
不是嘎吱,不是抱怨。是一種很深的震動,從木頭芯子裏傳出來。
【三十年了。】
織機的聲音跟平時不同。沒有酸話,沒有打趣。
【總算又有人在我身上織東西了。】
徐芷柔沒說話。她踩第二腳踏板,送第二梭。
啪。
第二排。
手腳配合的節奏,前三排很慢。她在找感覺。踏板的深淺、梭子的速度、筘板推出去的力道。
每一臺織機都有自己的脾氣。木頭的密度、框架的角度、齒的間距,差一點,織出來的布就鬆緊不均。
第四排開始,她加快了。
啪。啪。
三排連着織。
絲線在燈下發出極細的嗡鳴。
宋止戈醒了。他沒動,靠在門框邊上看。